化妆间的顶灯偏冷。
镜面整洁,台子上摆着两支口红、一瓶护手霜、一杯凉水。沈昭宁坐在镜子前,没有上妆,只在头发上别了一个夹子。围读会九点开始,离开机还有四十分钟。
剧本摊在膝盖上。
她翻得不快。
第三十一页页脚有一行铅笔字:女二动机过渡过急,可加半句铺垫。第三十八页边角写着:这句口语,建议改成"我那会儿没多想"。两处都用铅笔,字小,工整。
她翻到第四十三页。
一场对手戏。她和男主角在天台。光线、机位、情绪节拍,都是常规。她在旁边批了"语气往下压"五个字。
继续翻。
第四十七页。
页面正中,一行台词,是她的。
【我替你告别那一年。】
铅笔停住了。
不到三秒。
她把"告别"两个字圈了起来。
圈痕轻,刚够看清。她在右侧空白处,落下三个字。
谁替谁?
笔尖收了。
她合上剧本,扣回笔帽,把铅笔塞进笔袋。然后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水凉得贴着喉咙。
化妆师从门口探头进来。
"沈姐,开始?"
"开始。"
化妆师走进来,开始铺底色。沈昭宁闭上眼。镜子里她的脸一寸寸被打亮,眉骨那道浅疤被遮到刚好看不见的程度。
化妆师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膝盖上的剧本压着她的指尖。
她的拇指在左手无名指内侧蹭了一下。
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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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读会议室在三楼。
长桌,十几把椅子,每个位置上都摆着剧本、通告单、矿泉水。墙上挂着分镜表。顶灯亮得很均匀,照得每张脸都没有阴影。
沈昭宁九点差三分进去。
她落座的位置在长桌一侧中间。男主角对面,裴砚舟斜对面。
裴砚舟在跟副导演核对今天的顺序。他穿着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导演本摊在面前,钢笔搁在分镜旁边。
她坐下时,他没有抬头。
副导演敲了两下桌面。
"九点了。今天先把第一幕走完,重点是三十一、三十八、四十七这几场,编剧老师在,有问题随时停。"
围读开始。
念到第三十一场,沈昭宁先开口。
"这场我有个想法。女二在这里转得太快。前面能不能加半句,让她先看一眼母亲。"
编剧记下。
裴砚舟点头。
"加。"
念到第三十八场,她又提。
"这一句台词原文是书面语。换成'我那会儿没多想'更口语,信息量不变。"
编剧又记。
裴砚舟还是那一个字。
"换。"
念到第四十七场。
她念那行台词的时候,没有特别处理。
【我替你告别那一年。】
念完,她翻过这一页,停了半秒,开口。
"这一句的逻辑,我想再确认一下。"
桌上几个人抬头。
"哪句?"编剧问。
"刚念过的那一句。"她没有念第二遍,"主语和宾语的承担方向,我念的时候有点犹豫。"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修改本合上,递给身侧的助理。
助理把本子绕过桌角,转给场记。场记翻到对应页,递到导演组那边。
"先放着,等下我看。"裴砚舟说。
声音平。
"嗯。"沈昭宁应了一声。
她没有看他。
副导演翻了翻通告单,转头对裴砚舟开口。
"裴导,第四十七场明天下午先拍,情绪重场,调度要不要再顺一遍?"
"先念完今天的。"裴砚舟说,"调度晚点。"
副导演"好"了一声,往下翻页。
围读继续。
沈昭宁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过裴砚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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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围读结束。
演员陆续起身。男主角和编剧聊了两句,朝沈昭宁那边点头致意,她回了点头,提包先走。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路过裴砚舟身后时,没有停。
会议室里只剩下导演组。
副导演在收通告单,场记在整理两份修改本。
"沈昭宁这本的批注,我整理一下交给编剧那边?"场记问。
"先给我。"裴砚舟说。
场记把修改本放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从前面翻起。
第三十一页,铅笔字:"女二动机过渡过急,可加半句铺垫。"
第三十八页,铅笔字:"这句口语,建议改成'我那会儿没多想'。"
字迹他认得。
笔锋干净,收笔轻。
他翻得很快。
到第四十七页,手停住。
那行台词被铅笔轻轻圈出两个字。
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