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裴砚舟回。
【到了。】
那边几乎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又停了。
几秒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沈昭宁把手机扣回桌面,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落在掌心,她低头看见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在灯下很清楚。
她用拇指按了一下。
没有再蹭。
第二天的片场比往常更安静。
雨停了,但天没晴。云压得低,布景棚外的积水没清干净,工作人员推着器材经过,轮子碾出湿漉漉的痕迹。
沈昭宁到的时候,裴砚舟已经在监视器前。
他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像是没完全吹干,手里拿着对讲机。副导演站在旁边汇报机位,他听得很专注,偶尔点一下头。
周霖把保温杯递给沈昭宁。
“姐,热的。”
沈昭宁接过,走向化妆间。
经过裴砚舟身后时,他回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没有问候。
没有停留。
裴砚舟把对讲机放下,像只是确认她到了。
沈昭宁继续往前走。
上午第一场是补拍群戏,轮不到她。她坐在化妆间里,让化妆师上底妆。镜子周围一圈灯泡亮得发白,把人脸照得没什么血色。
化妆师小声说:“沈老师,昨晚没睡好吗?”
沈昭宁闭着眼。
“还好。”
化妆师不敢多问,动作放轻。
十点二十,副导演来敲门。
“沈老师,裴导说您那版圈完了吗?方便的话他想先看。”
沈昭宁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眼妆只画了一半,睫毛还没夹,唇色很淡。
她拿起桌边剧本。
“给他。”
副导演接过,随口问:“有大改吗?”
沈昭宁说:“看他。”
副导演笑了笑,没听出什么,只当是演员和导演正常沟通,抱着剧本往外走。
片场那边正在调雨棚布景。
便利店招牌做旧,门口摆着两箱空啤酒瓶,雨棚边缘吊着几串水珠,等会儿开人工雨。道具组在地上铺反光膜,灯光组调了一盏冷白顶光。
裴砚舟站在监视器前接过剧本。
副导演说:“沈老师圈好了。”
裴砚舟低头。
红笔的痕迹很清楚。
他先翻到第三十二页。
场记在旁边等着,手里拿着改动登记表。
“裴导,要同步改吗?”
裴砚舟没有回答。
他看着第一页。
一行一行地看。
周围的声音像被调低了。有人喊灯架,有人推轨道,有人问午饭加不加辣,所有杂音都被雨棚布景的空旷吸进去,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沈昭宁从化妆间出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裴砚舟站在那片没开雨的雨棚前,手里拿着她圈好的剧本。
他没有坐。
也没有让别人念。
他只是看。
第一页看了很久。
第二页更久。
副导演起初还站在旁边等,后来被场务叫走,又回来一次,见他还没动笔,脸上露出一点不确定。
“裴导?”
裴砚舟的视线仍在纸上。
“等一下。”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些。
沈昭宁站在便利店布景另一侧,没有过去。
她手里拿着保温杯,杯壁热,烫得掌心发暖。风从棚外灌进来,吹动她肩上的披肩。
裴砚舟翻到第39页。
最下面那行红字。
【这一段不用哭。让雨声替。】
他的拇指按在页角,没有翻过去。
二十分钟。
场记低头看了两次表。
灯光师从高脚梯上下来,蹲在地上重新绑线。演员群演在旁边压低声音聊天,见裴砚舟不说话,也都慢慢停了。
没有人催。
二十分钟后,裴砚舟合上剧本。
场记立刻上前。
“裴导,改哪几处?”
裴砚舟把剧本递回去。
“按她圈的走。”
场记愣了一下。
“全按?”
“全按。”
“那台词本我现在同步。”
“嗯。”
场记低头翻,发现上面一处导演批注都没有,只有沈昭宁的红笔圈线。她抬头看了裴砚舟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裴砚舟没有解释。
他看向沈昭宁所在的方向。
沈昭宁也看着他。
隔着一整个雨棚布景,隔着灯架、轨道、监视器和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两个人的视线没有躲开。
裴砚舟抬手,把剧本夹交给副导演。
“十分钟后走戏。”
他说。
沈昭宁收回目光,把保温杯交给周霖。
“补唇。”
周霖连忙跟上。
走戏的时候,人工雨还没开,只用灯光模拟夜色。
男演员站在便利店门口,对着沈昭宁念新台词。
“你替我告别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沈昭宁握着伞柄,没有立刻接。
伞是湿的,道具组提前喷过水,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滑,滴在她手背上。
她看着对面的男演员。
可片场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她看的不是他。
停顿长到副导演几乎要喊。
裴砚舟举起手,示意别打断。
沈昭宁终于开口。
“看了。”
两个字很轻。
剧本上原本还有下一句。
【可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沈昭宁昨天划掉了。
所以这里空了。
空出来的几秒里,棚外真的落下一滴水,从破了的天棚缝隙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啪。
裴砚舟坐在监视器后,眼睛没有离开画面。
男演员被这个停顿带住,接下去的台词也压低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沈昭宁把伞往他手里递。
“因为有人替你应了。”
这句是她保留的。
裴砚舟的手指在监视器边缘收紧了一瞬。
走戏结束,现场静了两秒。
副导演先反应过来。
“好,感觉对。裴导?”
裴砚舟摘下耳机。
“保留。”
他说完,看向道具组。
“开雨。正式来一条。”
人工雨落下时,天色更暗了一些。
水从棚顶倾下来,落在便利店招牌和地面的反光膜上,整个画面像被浸在冷色里。沈昭宁站在雨棚边缘,半边肩膀湿了,发尾贴在颈侧。
裴砚舟在监视器后看她。
镜头推进。
伞柄递出去。
男演员问:“你替我告别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雨声很大。
沈昭宁的唇动了动。
“看了。”
她没有哭。
眼睛甚至很稳。
可监视器里的画面比哭更重。雨水顺着她的睫毛落下,像把所有该掉下来的东西都替她完成了。
裴砚舟没有喊停。
男演员继续。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沈昭宁抬眼。
“因为有人替你应了。”
这一次,她说得更慢。
更轻。
像一句迟了五年的对质,不递给镜头,也不递给对手演员,只落在雨声里。
场外没人出声。
裴砚舟盯着监视器,直到这一条结束。
“停。”
雨停了。
道具组关阀,水声一下断掉,棚里只剩余水从雨棚边缘滴落。
裴砚舟看回放。
一遍。
又一遍。
副导演站在旁边,压低声音问:“裴导,过吗?”
裴砚舟没答。
他把进度条拖回沈昭宁说“看了”的那一帧。画面里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几乎没有表情,只有伞柄上的手指微微泛白。
裴砚舟看了几秒。
“过。”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现场慢慢动起来。
沈昭宁接过周霖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她没有看监视器,直接往休息区走。
裴砚舟却从监视器后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像是有话要说。
沈昭宁看见了。
她停在休息椅旁,把湿发从颈边拨开。
“工作上的?”
裴砚舟沉默半秒。
“旧楼那边有消息。”
沈昭宁的手停住。
周霖立刻往后退了几步,假装去拿姜茶。
裴砚舟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声音压得低。
“钥匙能开档案室里面的旧铁柜。”
“密码?”
“一九零三是柜号。”
沈昭宁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里面有什么?”
裴砚舟看着她。
片场有人在收伞,有人在搬灯,雨棚边缘的水还在滴,一声一声。
他没有马上回答。
沈昭宁的拇指已经碰到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又很快松开。
裴砚舟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旧铁柜生锈的门被打开,里面放着几只发黄的档案袋。最上面那只袋子上写着日期。
五年前。
《雾灯》停拍那天。
袋口没有完全封死,露出一角病历复印件。
姓名栏被拍得很清楚。
沈昭宁。
她往下看。
诊断时间:23:03。
诊断结论那一栏,被红笔划了一道线。
旁边有人手写了一行字。
【送来时仍有生命体征。】
沈昭宁盯着那行字。
雨棚上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砸在她脚边。
啪。
裴砚舟的手机在她掌心震了一下。
新的消息跳出屏幕。
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第47页还少一行。】
下一秒,又一条。
【你们当年删掉的,不是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