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放在房间里,没有带出来。她能想象它此刻安静地扣在枕边,所有消息都在黑暗里无声堆积。
陈秀兰把蒜皮收进垃圾桶,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不出去?”
“不出去。”
“剧组那边呢?”
“停三天。”
“嗯。”
陈秀兰抽了张纸,擦手指间的水。
“那就在家待着。”
“好。”
又是一阵沉默。
锅里红烧排骨咕嘟咕嘟地炖着,酱香慢慢变厚,混着葱姜味。沈建国站在厨房里,时不时揭盖看一眼,每次揭开,雾气就往外一扑。他拿筷子戳排骨,皱眉判断软硬。
陈秀兰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沈昭宁跟过去,帮她把床单从晾衣杆上取下来。两个人一人抓一边,抖了抖,再对折。布料展开又合拢,发出轻轻的声响。
阳台外,小区楼下的花坛里有人遛狗。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她们这层,又很快低头。
沈昭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秀兰没注意,把床单递给她。
“拿进去。”
“嗯。”
她把床单抱在怀里,转身时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女人已经牵着狗走开,只剩灰色背影。
午饭前,沈建国特意把餐桌擦了两遍。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放在中间,颜色油亮,汤汁收得浓,旁边有炒青菜、番茄鸡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沈建国把最好的几块夹到沈昭宁碗里,夹完又觉得太多,筷子停在半空。
沈昭宁说:“我吃得完。”
沈建国把筷子收回去。
“多吃点。”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你让她自己夹。”
沈建国低头扒饭。
“我就夹一块。”
碗里是三块。
沈昭宁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炖得很软,糖色没有苦,酱香里带着一点点甜。她慢慢嚼,咽下去。
沈建国没看她,眼睛盯着自己的饭碗。
“咸不咸?”
“不咸。”
“甜呢?”
“刚好。”
“那就行。”
陈秀兰也夹了一块,吃完说:“这次还可以。”
沈建国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说了火没大。”
陈秀兰没再拆他台。
他们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刷手机。饭桌上只有碗筷碰到瓷盘的轻响。偶尔陈秀兰说一句盐少了,沈建国说下回记着;沈昭宁问药什么时候吃,陈秀兰说饭后半小时。
谁都没有提报道。
谁都没有提五年前。
吃到一半,门铃忽然响了。
很短的一声。
三个人的动作都停住。
沈建国放下筷子:“我去。”
沈昭宁先一步站起来。
“我去看。”
她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物业的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旁边还站着快递员,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
沈昭宁开了内门,防盗门没有完全打开。
物业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登记本。
“沈小姐是吧?有个到付件,快递员说联系不上,放我们那儿一上午了。刚好我上来巡楼,给您带上来。”
快递员把纸箱往前递。
箱子四四方方,没贴寄件人信息,只有一张打印面单。收件人写着沈昭宁,电话后四位是她的私人号码。
她没伸手。
“谁寄的?”
快递员看了看面单:“同城闪送转的,寄件人匿名。”
物业说:“要是不收,我给您退回去。”
沈昭宁看着纸箱。
很轻。
快递员抱着它,手腕没有用力。
她伸手接过。
“谢谢。”
关门前,她听见楼道里电梯叮的一声。
有人出了电梯。
她抬眼。
一双黑色皮鞋停在走廊尽头。
裴砚舟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大概刚到,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深色外套敞着,里面是黑色毛衣。看见她,他没有往前走。
也没有说话。
防盗门隔着半扇开口。
物业和快递员从他身边经过,他侧身让开。走廊灯落在他肩上,显得脸色比昨晚更冷。
沈昭宁看着他。
裴砚舟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纸箱上,又很快移开。
“我来拿一样东西。”
他说。
声音不高。
沈昭宁没有让门开得更大。
“什么。”
裴砚舟停了两秒。
“楼下监控的备份。”
“在我家?”
“物业说需要业主签字。”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没打算上来。”
这句话落在楼道里,很轻。
沈昭宁抓着纸箱边缘。纸板有一点凉,棱角压在掌心。
屋里传来沈建国的声音:“谁啊?”
沈昭宁没有回头。
“物业送快递。”
裴砚舟垂下眼。
他向后退了半步。
“我在电梯口等。”
沈昭宁看了他一会儿,关上门。
门锁合上的声音清晰。
她抱着纸箱回到餐桌边。
陈秀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谁寄的?”
“不知道。”
沈建国皱眉:“到付?”
“嗯。”
“多少钱?”
“没要。”
沈昭宁把纸箱放在茶几上,没有拆。
陈秀兰从餐桌边站起来:“先吃饭。”
“嗯。”
她回到座位,拿起筷子。
排骨已经没那么烫,汤汁在碗底凝出一点油光。她夹起那块咬过的排骨,继续吃完。
没有人再问门外是谁。
饭后,沈建国去厨房洗碗。
陈秀兰本来要帮忙,被他挡出来。
“你坐着。”
“你洗不干净。”
“我洗得干净。”
“碗边还有油。”
“今天没有。”
他们在厨房门口僵持了几秒,最后陈秀兰被沈昭宁扶回沙发。
电视仍然没开。
茶几上的纸箱安静地放着,封口胶带贴得很平,没有被压皱。沈昭宁坐在单人沙发上,用小刀划开胶带。
陈秀兰没说话,只看着。
纸箱里是泡沫纸。
泡沫纸下面,放着一个白色信封和一只旧录音笔。
录音笔银灰色,边缘磨损得厉害,按键缝里有灰。上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胶带下面压着一行手写字。
——别接电脑。
沈昭宁的手指停在录音笔上方。
陈秀兰脸色变了变。
“这是什么?”
厨房水声停了。
沈建国擦着手走出来。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昏暗,看起来像某个地下停车场。画面里有两个人,角度很偏,只拍到侧脸和半截身影。
一个是梁慕。
另一个女人穿着米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
沈昭宁看了很久。
陈秀兰伸手扶住沙发扶手,指尖发紧。
沈建国走近一步:“谁?”
沈昭宁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字迹很乱,像是匆忙写下。
【五年前,最先开价的人,不是梁慕。】
客厅里静得只剩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一滴。
一滴。
沈昭宁抬起头。
玄关外,门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一声。
而是连续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