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只闪了三下。
沈昭宁站在客厅门口,没有立刻过去。
老房子的灯是暖白,灯罩里积着一圈淡灰,照下来时,茶几上的玻璃面泛着旧旧的黄。那块黑色硬盘躺在遥控器旁边,贴纸卷了边,红点熄下去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主卧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陈秀兰低低的咳嗽声,沈建国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门里,很轻。
沈昭宁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她的手机一直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那一下细微的嗡鸣。
她走过去,停在茶几前。
硬盘外壳很旧,边角有几处磕痕。她没有伸手碰它,只是垂眼看了片刻。
红灯不再亮。
像一只闭上的眼。
厨房里还有没洗完的杯子。陈秀兰刚才给裴砚舟倒的那杯水,只喝了一半,水面早已经凉了,杯壁上附着几颗小小的气泡。
沈昭宁弯腰,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
屏幕上没有来电。
也没有消息。
她看了两秒,按灭,重新扣回去。然后从电视柜下面拿出一个旧布袋,把硬盘装进去,袋口打了个结,放进玄关柜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关上时有一点涩。
她往里推了推,木轨发出轻响。
主卧里又有动静。
沈昭宁转身过去,敲了敲门。
“妈。”
陈秀兰很快应:“没睡。”
沈昭宁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陈秀兰靠着枕头坐着,身上披了件深紫色针织衫。沈建国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老花镜,镜腿折来折去,半天没有戴上。
两个人都看向她。
沈昭宁站在门边,没有提硬盘,也没有提刚才的电话。
“水还温吗?”
沈建国说:“温。”
陈秀兰看她:“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沈昭宁走进去,把窗帘拉严了一点。外面小区里风大,树影压在窗上,来回晃。
她把暖气片旁边的加湿器打开,细白的雾从透明水箱边缘升起来,屋子里很快有一点湿润的凉。
陈秀兰皱眉:“别开太大,潮。”
“嗯。”
沈昭宁把档位调小。
沈建国终于把老花镜戴上,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盒,反复看上面的字。
“这个饭后。”
沈昭宁说。
“我知道。”沈建国把药片扣出来,数了两遍,“你妈一天三回,我记着呢。”
陈秀兰没看他:“你昨天还给我拿错了。”
沈建国动作一停。
“那盒长得太像。”
“字那么大。”
“我戴眼镜了。”
“戴反了。”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沈昭宁低下眼,嘴角很浅地动了动。
沈建国把药片放进小碟子里,抬头正好看见。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立刻把脸板回去。
“笑什么。”
“没笑。”
“我看见了。”
陈秀兰把水杯拿起来:“你别管她。”
沈昭宁走过去,帮她托了一下杯底。
陈秀兰喝药时,眉心微微皱着,手指抓着杯子,指节薄而白。沈昭宁看了一会儿,挪开目光,去看窗边那盆快要干枯的绿萝。
有两根藤垂下来,叶片边缘发黄。
她伸手摸了摸土。
“我明天给它换盆。”
陈秀兰把药咽下去,缓了缓才说:“不用,你爸会。”
沈建国立刻接话:“会。”
沈昭宁看向他。
沈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咳了一声:“就是这几天没顾上。”
没有人再说剧组,也没有人说网上的事。
这一晚,客厅电视一直没有开。
沈昭宁在小卧室睡下时,已经快十二点。那间房还保持着她读书时的样子,书桌靠窗,墙上钉着软木板,上面还残留几个图钉留下的孔。书柜里有一排旧杂志,封面褪了色。床单是陈秀兰白天才换的,晒过,带着很淡的太阳味。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
静音。
衣柜门上贴着一面窄镜。她坐在床沿,解开头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算好,眼下有浅浅的青影,嘴唇有些干。
她伸手去拿床头的护手霜,拇指擦过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
动作停了一瞬。
她拧开盖子,把护手霜挤在掌心,慢慢揉开。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从天花板上一晃而过,很快消失。
沈昭宁关灯躺下。
过了很久,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她没有动。
屏幕很快又暗下去。
屋里恢复黑。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是被厨房里的剁肉声叫醒的。
“咚。”
停一下。
“咚、咚。”
菜刀落在案板上,声音稳,厚。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厨房有水龙头细细的流水声,油烟机还没开,楼下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
她睁开眼,先看了眼手机。
七点二十六。
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工作室群,问她需不需要推迟原定的品牌物料沟通。
另一条来自裴砚舟。
只有四个字。
【我不打扰。】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
下面还有一条,六点五十二。
【硬盘不要接电脑。】
沈昭宁看着屏幕。
她的手指悬在上方,没有回复。
又过了几秒,她按灭屏幕,下床。
客厅里有饭香。
陈秀兰坐在餐桌边,身上穿着家居服,头发梳得整齐,正在剥蒜。蒜皮堆在小碟子里,她剥得慢,每一瓣都剥得干干净净。
厨房门半敞,沈建国站在灶台前,背影宽了一点,也弯了一点。围裙系在腰上,蓝白格,旧得发软。水槽里泡着排骨,旁边的碗里放着姜片、葱段、八角和一小把冰糖。
沈昭宁走过去。
“爸。”
沈建国回头,看见她,第一句话是:“去洗脸。”
“我帮你。”
“不用。”
他说得很快。
锅里水已经开了,白汽腾起来,糊住一小块玻璃窗。沈建国把焯过水的排骨捞出来,用温水一点点冲掉浮沫。动作不算利落,却很仔细。
沈昭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陈秀兰剥着蒜说:“他一早就去市场买的,说今天得吃顿好的。”
沈建国关了水龙头:“排骨今天新鲜。”
“你去了哪家?”
“南门口那个老摊。”
“人家还认得你?”
“认得。”沈建国把排骨沥干,“问我闺女是不是回来了。”
厨房里静了一下。
沈昭宁没有接话。
沈建国像是意识到什么,把盆往旁边放,声音略重。
“他就随口问。”
陈秀兰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
“人家卖肉的,天天问东问西。”
沈昭宁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一瓣蒜继续剥。
“嗯。”
她剥得慢,薄薄的蒜皮贴在指尖,抖一下才落下来。
沈建国打开火,锅烧热,把排骨倒进去。油声一下子响起来,滋啦一声,屋里立刻有肉香。姜片和八角被热油逼出味道,香气从厨房往客厅钻。
陈秀兰看着她的手。
“你别剥了,指甲劈了。”
沈昭宁低头。
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确实有一条小裂口,昨天大概是收拾东西时碰的。
她把那瓣蒜放下。
“我去拿指甲剪。”
“抽屉第二层。”
“我知道。”
她去电视柜前蹲下,拉开抽屉。里面放着电池、旧发票、针线盒,还有一把红色塑料柄的指甲剪。指甲剪旁边压着一张旧照片,露出半角。
她停了停,把照片抽出来。
照片上是很早以前的春节,客厅墙上贴着福字,沈建国还没有白头发,陈秀兰穿着红毛衣,她站在两人中间,脸上有婴儿肥,举着一个奖状。
奖状上的字已经看不清。
陈秀兰在后面说:“找到了吗?”
“找到了。”
沈昭宁把照片按回原位,关上抽屉。
厨房里,沈建国开始炒糖色。
小火,冰糖在油里慢慢融,颜色从透明变成浅黄,又一点点转成琥珀。沈建国拿着锅铲,眼睛盯得很紧。
陈秀兰提醒:“别糊。”
“没糊。”
“上次就苦。”
“上次火大。”
沈昭宁靠在餐桌边,修掉那一点裂口,听他们一句一句地说。窗外阳光还薄,落在阳台晾衣杆上,袜子和毛巾慢慢晃。
排骨重新下锅的时候,糖色裹上去,声音更密。沈建国倒料酒,酱油,又把热水沿着锅边淋进去。白汽冲出来,他往后避了一下,还是被熏得眯起眼。
沈昭宁站起来:“我来吧。”
“不用。”
他把锅盖盖上,转小火。
“你坐着。”
这一句说得很硬。
像怕她一动,屋里那层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安静就会破。
沈昭宁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