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胃里还是往下坠了一下,像电梯忽然停层。
摄影师又喊:“沈老师稍微往中间看,对,看镜头。裴导手可以搭一下,亲近一点。”
那只手落下来之前,空气先窄了。
紧接着——
右肩一沉。
她整个人停住了。
不是身体停住。
是耳朵里的所有声音都停了一下。快门、广播、主持人的笑、小蜜蜂沙沙的回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只剩肩上那点重量。
不重。她知道不重。
可裙肩内侧的缝线贴着皮肤,被压得轻轻一蹭。
就这一蹭。
五年前那个冬天夜戏从胸口里翻上来。
道具组撒了假雪。收工时,她肩上落了一小片。裴砚舟站在她身侧,伸手替她拂掉。指腹擦过肩线,很轻。
那时她把呼吸放得很轻,怕他听见。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现在,同一个位置。
同一只手。
她也把呼吸放得很轻。
怕镜头听见她想吐。
一秒。
二秒。
三秒。
那点重量并不重,几秒钟后就会撤走。
四秒。
肩膀偏偏记得以前那一下。
所以现在这一片皮肤才脏得让人受不了。
五秒。
摄影师喊:“好!”
裴砚舟的手撤开。
沈昭宁仍看着正前方,笑容多停了半拍,才跟着主持人的节奏鞠躬。
合影结束。她转身往侧幕走。
脸上的笑还挂着,腿已经先认出了出口。
助理在侧幕外迎上来,递披肩。
她摇头。
助理又递水。
她还是摇头。
后台走廊比候场时安静一点。每两三步就有人朝她点头。
“沈老师辛苦。”
“老师这边请。”
她一一颔首,没有停。
洗手间的位置,她进场前就看好了。
后台第二个转角往左,再往前一段。门把手是金色,里面三个隔间,最里侧的锁是好的。
她在心里数步子。
十二步。八步。五步。三步。
她推门进去。
反锁。
锁芯扣上的一声很清脆。
她的手指在门锁上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沈昭宁没有靠门,也没有蹲下。她从门口走到洗手台前,三步。先摸到腰后的发射器,把小蜜蜂关掉。
红点灭了。
她才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看镜子。
先把手伸到感应水龙头下。
水没出来。
她收回手,又伸过去。
半秒后,凉水从指缝间冲下来。
洗手液是发布会方临时摆的。按压泵有点涩,挤出来一点浅黄色液体。柠檬味,不是真的柠檬,是调出来的甜,甜味底下泛着一丝腻。
她把洗手液搓开。
然后抬手,拨开右肩的裙肩。
她洗的不是手。
是刚才那只手搭过的地方。
不能把裙子弄湿。白色布料最藏不住水痕。
她只能用蘸了水和洗手液的指腹,一点一点擦那块皮肤。
第一遍。
凉意铺开,右肩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第二遍。
泡沫被擦薄,留下发涩的香精味。
第三遍。
水龙头自动停了。她把左手伸过去,重新激活。水声又响起来,哗啦一下,把洗手间的静盖住。
第四遍。
皮肤开始发红。
第五遍。
指尖被水泡得发皱,搓过皮肤时带出一点刺痛。
她停不下来。
明明知道洗不掉。
那只手已经撤开了。香水也换了。五年也过去了。
可那一寸皮肤就是脏。
脏得她想用指甲把那一层抠下来。
第六遍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呼吸里有一点很轻的声音。像哭,又不是哭。她立刻咬住下唇,把那点声音压回去。
镜头不在这里。
可她不敢赌。
她终于停住。
不是干净了。
再擦下去,会红得压不住。下半场还有镜头,化妆师会看见,媒体也会看见。
沈昭宁抽了一张纸。
纸巾很糙,压到皮肤上时,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把水分按干,又把肩带推回原位,低头确认白裙上没有水痕。
水龙头断了。
水声消失的那一秒,门外传来助理的声音。
“沈老师?”
隔着一道门和半条走廊,声音闷闷的。
沈昭宁这才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行。粉底没花,耳坠还在,嘴角没有往下掉。右肩那块皮肤被裙料盖住,灯下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对着镜子试了一次。
抬眼。停一秒。移开。
够用了。
她又抽了一张纸,把指尖擦干。
门外,助理又叫了一声。
“沈老师?下半场五分钟后开始。主持人那边临时新加了一个环节。”
沈昭宁伸手开锁。
锁芯在指腹下转了半圈,咔哒一声。
她把门拉开。
白裙在灯下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被碰过。
她笑了一下。
“什么环节?”
助理把一张临时改过的流程单递过来,纸页边角被捏出了一道印。
“平台说刚才合影反响很好,想加一个名场面复刻。”
沈昭宁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问:“哪一场?”
助理喉咙动了动,没有立刻出声。
沈昭宁垂眼,看向那张纸。
纸页最上方,黑字加粗。
附件A·第三十七页。
昨晚那一页上原本有两行。台词那一行刚才已经被她念过了。
现在,另一行也回来了。
互动指令那一行清清楚楚,像刚刚才打印出来,墨色还新。
沈昭宁上前,拥抱裴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