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七分。
再过三分钟,沈昭宁要对着全网镜头笑起来,念出裴砚舟的名字。
化妆镜前八颗灯泡一字排开,光白得发冷,照得人皮肤没有一点血色。流程卡摊在她膝上。
09:00 物料首发。
09:07 主创登台。
09:12 双人合影。
合影站位图压在流程卡背面。她翻过来,看见自己和裴砚舟的名字之间印着一行小字。
建议距离:30—40cm。
沈昭宁看了两秒,把卡扣回去。
不必再看。
凌晨五点四十分睁眼,到现在,手机屏幕只亮过两次。一次是闹钟,一次是助理确认车到楼下。微博没点开,热搜没看,附件A也没再翻。
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终版口径发进邮箱。她点开,滑到第三十七页,停住。
那一页上原本有两行。
一行是台词。一行是互动指令。
两行都被划掉了。
她回了两个字。
收到。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可以。粉底比平时厚一点,眼下那层青被压住了。白裙的肩线很干净,哑白布料,不反光,不飘。亮一点像赴宴,暗一点像病房。
裙子是上周品牌方送来的。她试过两次,肩、腰、裙摆,都没有改。昨晚它挂在房间里,布料垂得很顺,连一道折痕都没有。沈昭宁坐在床边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
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今早穿上身,那句话变了。
像祭台上铺好的白布。
她没让自己往下想。
助理把保温杯递过来:“沈老师,喝一点吧。”
沈昭宁摇头。
助理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秒,把杯子放回化妆台边。
后台声音越来越满。签到处有人在念媒体名单。耳返里工程师试音:“一、二、三,沈老师这边能听到吗?”
她按了下耳返。
“能。”
衣架从身后推过,金属轮子碾过地毯接缝,轻轻磕了一声。这些动静从她身边流过去,没有一件停在她身上。
造型师走过来,绕到身后,指尖隔着布料一捏,往里带了半厘米。
“肩线再收一点。这边耳坠歪了。老师别动。”
两根手指碰到珍珠,轻轻一转。
沈昭宁坐着没动。别人的手在她肩上、耳边、腰侧、裙摆下沿来回检查,像在检查一件准备送上展台的东西。
造型师退后两步:“好了。”
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只动了那么一点。
宣传拿着话术卡过来,压低声音:“待会儿主持人会cue五年前那段花絮,按终版走,别往外延。”
沈昭宁接过卡。塑封边缘刮过指腹,有点硬。
卡片底下压着一张打印稿,纸角露出来,页眉半截黑字正好在灯下。
附件A·第三十七页。
再往下,是一道重重的删除线。
宣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指尖很快按住纸页,往里推了推。
“九点整上线。”
沈昭宁把话术卡合上,放回化妆台一角,刚好盖住那半截页眉。
“知道了。”
她抬眼,对着镜子里那张脸试了一次视线。
不能看裴砚舟的眼睛。
可以看肩外,看领口旁边的空气,看主持人的手卡,看摄影机红点。镜头要求靠近时,往前,不往后退。提到五年前,只说作品。身体被碰到,不要立刻躲,先停住,数完五下,再撤。
抬眼。停一秒。移开。
再来。
抬眼。停一秒。移开。
指尖没有抖。
八点五十九分,侧门被推开。
“沈老师,候场区这边。”
她站起来。裙摆从膝上滑落,垂到脚踝。高跟鞋踩进厚地毯里,声音被吞掉。
候场区在台口侧幕。沈昭宁到的时候,裴砚舟已经在了。
她没有看他的脸。
余光先碰见一片深色西装。再近一点,是领口别着的领夹麦。再往下,是他手里的流程卡,纸角在指节边弯出一个轻微弧度。再往下,是皮鞋边沿一线冷光。
她把他分成这些零碎的东西。
这样就不算一个完整的人。
工作人员把他们引到台口暗处。裴砚舟在她半步之外站定。
这个距离对镜头很好。
也足够让她知道他就在旁边。
过了片刻,他偏过头,声音很轻。
“沈老师。”
沈昭宁面朝舞台,没有转头,只点了一下。
像确认耳返收到了信号。
侧幕外,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今天我们请到了新片《长夜未明》的两位主演,也是五年前《长河有渡》的两位灵魂人物——”
舞台灯打到台口边缘,白光贴着地面铺过来。
大屏倒计时跳到最后三秒。
00:03。
00:02。
00:01。
00:00。
屏幕亮起。五年前的现场花絮第一次公开。画面有点旧,色调偏黄。镜头里的人比现在年轻,眼睛里亮得太明显。
声音从音响里放出来,比现在轻,也比现在软。尾音有一点点抖,像被冬夜的风吹了一下。
台下快门声一下密起来。
沈昭宁没有看大屏。
她看着主持人手里的卡。
主持人在恰好的时间笑起来,把话筒递向她。
“沈老师,听说今天这段花絮是首次公开。您还记得当时念的是哪一句吗?”
沈昭宁抬眼。
视线越过半步之外那片深色西装,落在他肩外一寸的空处。
停一秒。
“记得。”
声音比她想象中还稳。
“那句是裴砚舟导演当时让我临场加的。”
裴砚舟。
“裴”字压在舌尖上,有一点硬。混进音响后几乎听不出来。
台下掌声响起来。闪光灯密了一档。
主持人把话筒转向旁边:“裴导也讲两句?”
裴砚舟接过话筒。
他的声音在半步之外响起。温和,平稳,像提前把每个字都摆在了正确位置。
“那天她的情绪到了。”他说,“我只是提醒她,把最后半句压回去。”
他停了一下,笑声很轻。
“后来大家看到的效果不错,所以就留下了。”
说得很体面。
作品。专业。片场默契。
每一句都能放进通稿里。
下一题果然落到她身上。
“那沈老师今天能不能把当年那一句,再念一次给大家听?”
台词那一行又回来了。
她在心里记了一下。
只是台词那一行。
她笑了笑。
“可以。”
她接过话筒。
无线话筒握把上留着前一个人的温度,热意贴住掌心。她没有换手。
灯太亮,台下的媒体和观众都被压成暗影。只有一排排镜头红点清晰,安静地亮着。
她念。
“长河有渡,人心无岸。”
字落下去,轻重、停顿、尾音,都和昨晚对好的那版一样。
最后一个字结束,话筒在她手里停了半秒。主持人才伸手接过去。
她嘴里泛起一点金属味。
胸前的小蜜蜂贴着裙料,呼吸起落时,带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被收进去,又从外放音响里慢半拍荡回来,贴着耳廓。
主持人偏头看向摄影区:“来,二位老师合个影。”
摄影师立刻举手:“裴导往沈老师那边再靠一点——对,再近一点点。”
裴砚舟往她这边走了半步。
沈昭宁闻到一点很淡的木质香。
不是以前那一种。
他换了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