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页临时多了一行字。
——沈昭宁上前,拥抱裴砚舟。
字是新添的。
纸面还带着打印机滚筒烘出来的温度,黑墨压在白纸上,边缘清利,像刚落下去。沈昭宁站在洗手间门口,右手还搭着门把。金属把手上的温度从掌心退开,锁舌合上的那声轻响却还黏在耳边。
她没有把门彻底带上。
门缝里漏出一线冷白灯。
她低着眼,把那行字读完。
附件A·第三十七页。沈昭宁上前,拥抱裴砚舟。
句号端端正正。
"拥抱"两个字夹在流程里,和前后的"主持人串场""嘉宾互动""合影留念"一样,字号、行距、标点都没有区别。
走廊尽头,暖场音乐的鼓点一下接一下地撞过来。洗手间里有人拧上水龙头,水声断得很急。外面场务跑过,鞋底擦地胶,带起一阵细碎的响。
沈昭宁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站在她面前的小助理抱着一叠新版流程单,纸边抵在胸口。她嘴唇动了动,先叫了一声:"沈老师……"
沈昭宁抬眼。
助理立刻把声音压低:"平台那边刚才看了上半场合影的数据,说实时互动特别高,想在下半场临时加一个名场面复刻。"
沈昭宁没有接话。
助理咽了下喉咙:"主持人那边已经换了串词。现场导演也重新排了机位。三号机推两人中近景,左四十五度,时长是——"
她停了一下。
"三秒。"
走廊里有短暂的空白。
助理避开她的视线:"裴老师那边……应该也通知到了。"
"应该?"
两个字落得不重。
助理却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把话吞回去。
沈昭宁把流程单合上。刚才被她捏出的折痕夹进里面,纸边翘起一点白。
"哪个环节签的字?"她问。
助理愣了半秒:"平台运营直接对接现场导演加的,没走我们这边。打印好的版本我刚刚才拿到。"
沈昭宁记下了。
她把流程单重新对折,递回助理手里:"这一份和原版那一份,都帮我留好。下场之后拍照存档,时间戳别漏。"
助理点头:"好。"
舞台方向,对讲机忽然炸出现场导演的声音。
"所有嘉宾准备上场,灯光先别动。复刻那段等主持人口播,三秒,三秒够了。注意安全距离——男方手不上肩,听到了吗?男方手不上肩。"
声音从场务腰间别着的对讲机里漏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三秒。
左四十五度。
男方手不上肩。
这几个词从不同人口中滚了一遍,动作就被量好了尺寸。该往哪儿站,该怎么避嫌,该让哪台机器拍到脸,该从哪里切出去,都有人替他们安排妥当。
只有"愿不愿意"这一格,没人填。
沈昭宁松开门把。
"通知现场导演。"她说,"我从上场口进,按他们排的点位走。但下场之后,我这边不接受任何二次互动加戏。"
助理立刻应:"明白。"
"还有。"沈昭宁补一句,"刚才这条临时通知,留着。"
助理收紧了手里那叠纸。
"是。"
沈昭宁往后台走。
裙摆扫过脚踝。鞋跟落在地胶上,被远处的音乐吞掉一半。冷白光退到身后,蜜黄色的灯从前面铺过来。
化妆间门没关。
定妆喷雾刚喷过,空气里浮着一层酒精挥发后的冷气。桌上粉扑、散粉、发胶横七竖八。角落那杯冰美式杯盖没扣紧,杯底压着一张通告单,已经被洇出一圈浅褐色。
通告单最下方,也印着新版流程。
沈昭宁没有停。
再看一遍,字也不会自己消失。
侧幕条后面比走廊亮得多。
黑色绒布幕被灯烘热,靠近时能闻到一点布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场务戴着耳麦,对讲机压在嘴边:"沈老师到位。"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回音。
"二号机盯主持,三号机准备推两人。复刻开始前追光压半格。"
"拥抱三秒。"
"男方手不要上肩,不要挡女方脸。"
"主机位注意沈老师表情。"
沈昭宁站在幕布投下的阴影里。
灯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她裙边切出一道亮线。
另一侧传来脚步声。皮鞋底踩在地胶上,比场务的脚步更稳,也更沉。她没有抬头,已经知道是谁。
裴砚舟从侧幕另一端走来。
他穿着深色西装。外套下摆擦过黑绒幕,带起一声轻响。舞台灯没完全照到他的脸,只在鼻梁和下颌处落下几段冷硬的影。
两人在上场口短暂照面。
沈昭宁的视线停在他西装翻领上。
麦夹别歪了。金属面偏向里侧,开机后很容易收出杂音。她几乎顺手就要抬起来替他拨一下,指尖刚动,停住了。
裴砚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在和她错身的那半步里,他把肩往外让了一点。动作太小,旁边的场务没注意。镜头也不会拍到。他原本已经留出距离,又多让出半寸。
沈昭宁从那半寸里过去。
擦肩时,他低声问:"你确认过吗?"
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听见。
沈昭宁脚步没停。
"没有。"
她又补一句:"你呢?"
裴砚舟的呼吸像是断了一拍。
"我也没有。"
下一秒,他已经走到另一侧上场口,背对她站好。他抬手,拨正那枚麦夹。指节压过金属片,发出很轻的"咔"的一声。
舞台中央,主持人的声音亮起来。
"刚才后台数据真的太夸张了,大家都在刷第三十七页!"
观众席瞬间炸开。
尖叫从棚顶压下来,连侧幕条都跟着震。追光在地胶上打出刺眼的白斑,舞台上甜腻的暖场音乐被推高,像糖浆烧到沸点。
主持人笑着往下接:"既然今天两位老师都在,不如给大家一个小小的名场面复刻,好不好?"
"好——!"
声浪几乎掀翻整个棚。
"当然,我们点到为止。"主持人拖长尾音,"三秒就好。"
沈昭宁先让笑容到位。
然后抬脚,走进光里。
追光落下来的那一瞬间,眼前白了一下。她脚下的地胶反出淡淡的光,像覆了一层薄水。
她走得很稳。
耳麦里有人小声报节奏:"沈老师往前。停。看裴老师。"
她在离裴砚舟一米的位置停下。
舞台中央,裴砚舟转过身。
灯从斜上方压下来,把他的眉骨照得更深,眼尾也显出几分冷。可他看向她时,眼底没有配合镜头的暧昧,也没有台本要的热烈。
他在等她的反应。
沈昭宁看懂了。
这事不是他提的。也不是他确认的。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她面前:"两位老师,大家都等着呢。三秒钟,复刻一下当年第三十七页的名场面,可以吗?"
沈昭宁没有立刻接。
她侧身让话筒经过自己,看向裴砚舟。
"裴老师方便吗?"
四个字,慢,平。
镜头还没切,主持人短暂卡住。台下哄声反而推得更高,有人尖叫,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
把这个问题先丢回去——是她进灯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临时加戏不是她拍板的,她也不准备替平台替他做主。
裴砚舟接过话筒。
"听沈老师的。"
主持人立刻接住:"两位老师真是……好,那我们就点到为止,三秒钟。来,音乐老师!"
背景音乐切换。
大屏亮起当年的剧集片段。
雨夜,长街,女主红着眼往男主那边跑。男主站在路灯下,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第三十七页。
也是当年把他们从新人演员推到所有人面前的一场戏。
屏幕上的沈昭宁还年轻,眼睛里藏不住一股倔劲。屏幕上的裴砚舟也年轻,抱她时肩背绷得很紧,手掌落下去又停了停,像怕她疼,又怕她跑。
台下观众对着大屏尖叫。
沈昭宁没有回头看。
她只看着面前的裴砚舟。
三号机从侧边推近,红色录制灯亮起来。她能感觉到那枚镜头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等着拍下她眼尾的潮意,等着她笑,等着她把旧年补成今天的糖。
裴砚舟往前一步。
沈昭宁也往前一步。
半臂距离。
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味,混着舞台灯烘热布料的那一丝干燥气息。
裴砚舟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