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三个字追进电梯时,门缝只剩一掌宽。
她按着关门键,指尖发白。镜面四壁把人照成了四个。她没先看脸,先看肩,先看下颌,再看自己有没有在那一声里露出别的什么。
没有。至少镜子里没有。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停住了。不是冲过来那种停法。更像是走到某个位置,自己把自己按住了。
电梯门将合未合,感应又弹开两掌宽。她没回头。
裴砚舟站在门外。拿着剧本的那只手抵在两掌宽的门缝处,挡住了感应射线。那道门缝横在两人之间,像临时拉起的一条线。
"热搜的事,剧组会按流程处理。"
他的声音压低了,也稳了。
"舆情不会让演员一个人扛。"他停了半秒,"也不需要你单独回应。"
剧组。流程。舆情。演员。
每个词都规整、干净,挑不出毛边。他在补。刚才那一声不该喊,他自己知道。现在他把那三个字往工作里塞,塞得很用力。
她替他把这点失控收进档案。工作可以谈,别的不用谈。
"下午围读,照常。"他说。
沈昭宁这才在镜面里看了他一眼。
隔着冷白的灯,隔着金属门,他整个人被切得很薄。表情看不清,只看见抵着感应区的那只手——剧本的硬封面卡在门缝边沿,指节收得很紧。
她开口。
"裴导。"
门外静了一瞬。
"刚才那一声,您不该喊。"
她说得不重,平平的,像在念剧本里一句普通的台词。
镜面里那道影子的肩线绷了一下,又松开。
"剧组按宣传口径走就行。工作安排,发邮箱。"她接着说。
"沈老师。"
他改口了。
"沈昭宁"是失了分寸。"沈老师"是把自己往回按。她听见了,也收到了。只是这不代表她接受。
走廊里响起皮鞋后撤半步的声音,那只抵着感应区的手收了回去。电梯门重新合拢。合到最后一寸时,她看见镜面里那只手抬了一下。
抬起,又放下。
没有碰门,也没有碰她。
门彻底合死。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沈昭宁在心里把他的名字重新过了一遍。
裴砚舟。
从这一秒起,她只允许自己这么叫他。不是别的什么,不是五年前那个人,就是裴砚舟。导演,这部戏的男主创。
只此而已。
回到房间,她没开顶灯。
进玄关时她直接低头看左手。五指微微蜷着,她翻过掌心,视线落到无名指内侧那一小块皮肤上。袖口压在腕骨上方半寸。
不够。
她用右手把袖边往下拽了一寸,正好。再多一点就太刻意了。
下午一点五十,沈昭宁出门。
八楼一开门就是刺白的冷光。走廊很长,复印机在另一端断断续续地响,咔哒,咔哒,停一下,又咔哒。一个剧务抱着一摞文件迎面过来,立刻侧身让路:"沈老师。"
她点头。
三号会议室在尽头,门虚掩着。她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左手背到身后,右手推门。
会议室是长桌型,主位靠投影屏,名牌已经放好了。
她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沈昭宁"三个字印在白卡上,放在长桌靠主位的位置——按番位,女主本来该坐那里。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白卡,绕到长桌最远的一头,在一个还没贴名牌的位置坐下,把卡片放到自己面前。
主位离她隔着整张桌子。
左手没上桌,压在膝盖上。掌根贴着大腿外侧,袖口稳稳盖住腕骨。
副导演先到,看见她坐在最远端,又看了眼被挪过去的名牌,没问什么,把自己的本子放到斜对面。
男二随后到,跟她合作过一部戏。"沈老师,好久不见。"
她回了个礼貌的笑。对方很体面地坐到离她两个位置的地方,不近不远,正好够工作。
后面陆续又进来几个人。
"辛苦。"
"老师好。"
"导演还没到?"
每一道声音都标准、客气,像一层刚熨平的布铺在桌面上。
没人知道半小时前电梯口发生过什么。这很好。
裴砚舟进来时,会议室也没安静。他左手拎着保温杯,右手夹着剧本和一叠便签。走到主位,把杯子放下,低声跟副导演交代了两句。
没有压场,也没刻意停顿。他像任何一个普通主创那样进门、放东西、看流程。
然后他抬眼,扫过全场。视线从沈昭宁的位置上掠过去。
只是掠过。像掠过每个演员,每张名牌。
没有停。
可这种没有停,本身就像停了一下。
沈昭宁垂下眼,把左手往膝盖上又压了压。
副导演拍了拍剧本:"今天围读第三到第七场,我们先顺一遍,后面再听裴导说调整。"
剧本一份份发下去。刚从复印机里出来的纸还带着一点凉,油墨味没散。
副导演把第一份递给裴砚舟,第二份给场记,第三份顺着桌沿往下传。纸页翻面,滑过桌面。
剧本离她还有三个位置。她把右手放到桌面上,准备接。
传到离她两个位置时,纸页忽然停住了。
沈昭宁抬眼。
裴砚舟从主位绕了过来。
他没让副导演代发。手里拿着一份单独抽出来的剧本,沿着长桌一侧走到她身边,停在她椅子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半步。近到能递东西,远到没人能说什么。
他把剧本递到她面前。
纸边先到。
沈昭宁伸出右手,指腹刚碰到纸面——
就是这一瞬,空调风从椅背后斜斜扫过来。
她左袖被掀起了一点。
不多。只有腕骨那儿露出短短一截,连同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一起落进冷气里。
裴砚舟的视线落了下来。
不是落在剧本上,也不是落在她脸上。是越过她接剧本的右手,落到桌沿下方——她压在膝盖上的左手。
落在无名指内侧。
停了半秒。
沈昭宁没有立刻缩手。立刻缩,就是认了。
她只是把已经碰到剧本的右手往回收了一寸,捏住左袖口边缘,往下拽了半寸,把那一小段皮肤盖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重新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剧本。
像在整理袖口。也像在藏什么。
那半秒里,脑子里闪过去的不是会议室。
是五年前的排练厅。
夏天,窗没关严,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台本页掀得哗啦作响。她低头去按,他也伸了手。两只手撞在纸面上,他的拇指正好擦过她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痣。
那一次,她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