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只闪了一下。她没让它继续往下走。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稳稳的。
裴砚舟收回手。没有解释,也没有多看。他直起身,沿着她身后那条窄过道绕回主位。
两步。
第一步,皮鞋落在地毯上,声音很轻。
第二步,他拉开椅子。
沈昭宁把剧本摊开。
第三场,第一页。
副导演敲了两下桌面:"那我们开始?"
第三场第一句词是她的。
【医院走廊。宋清嘉停在护士站前。】
"麻烦帮我看一下,三零五的病人在不在。"
沈昭宁念出来。语气平常,干净,没有多余的起伏。
她只用右手翻页。食指抠住纸边,向上掀,再压平。这个动作她在很多剧组里做过无数次。只是以前左手更顺,现在换成右手,慢了半拍。
但没人会在意一个演员翻页用哪只手。
她念第二句词时,左手在膝盖上压得更紧。指甲隔着裤料,能清楚摸到膝盖骨边缘那一道硬线。
声音越稳,手压得越紧。她一直知道这个换算。
第三场第二页是对手戏。她的角色"宋清嘉"和"医生"在医院走廊重逢。
今天男一号没到,医生的词由裴砚舟代念。导演在围读会上替缺席演员走词,本来就是正常安排。
可剧本上那几句,偏偏像专门被挑出来的——
——"很久没见。"
——"嗯。"
——"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
裴砚舟念第一句时,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故意停顿,比他平时讲戏时更收着些。
"很久没见。"
沈昭宁没抬头,就着剧本接。
"嗯。"
一个字,被她念得没有温度。
"你过得怎么样?"
五个字。停顿放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她接得更快。
"还行。"
桌下,她的左手在那一刻攥成了拳。
袖子里的轮廓没变,肩没动,声音也没颤。
剧本上下一行是舞台指示:
【医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围读时,舞台指示不用念。
所有人默读。
沈昭宁也默读。读完,她没抬头。
第三场翻到第四页时,对面的男二翻页太快,纸响大了一点。她跟着翻。
这一次,右手不够顺。
剧本摊在桌面正中,前页压着后页,要翻得干净,最自然的动作是左手按住前一页,右手掀起下一页。
她没动左手。右手绕到左下角去抠纸边,纸面卡了一下。她停了零点几秒,第二次才把页角压平。
会议室里还是原样。副导演低头记东西,男二翻到下一段。
主位那边,裴砚舟也低着头。他没看她。
可他面前那份剧本,翻页的节奏停了一拍。然后用拇指把纸面按平,像是在等某个动作过去。
沈昭宁在余光里捕捉到了这一停。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
第一次,是那颗痣。
第二次,是她的左手。
她没有反应,只垂眼念下一句台词。声音还是稳的。
围读推进得很快。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每一场都有正常的讨论。副导演提节奏,男二问情绪点。裴砚舟讲戏的时候不看她,语气始终公事公办。
"这里不用给太满,先收着。"
"这句停半拍,让对方先有反应。"
"第六场走廊那段,镜头会跟,台词可以再轻一点。"
他是裴导。她是沈老师。
中间隔着一整张长桌,隔着剧本、工作、剧组里所有人,隔着一层又一层看上去稳当的秩序。
可沈昭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看见了。
看见,就会留下口子。
第七场读到最后,副导演合上本子:"今天先到这儿,辛苦各位老师。后面有调整会同步到群里。"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有人伸懒腰,有人收笔,有人拿起手机看消息。
沈昭宁合上剧本。还是用右手。
她把封面朝下放到桌角——这是她从五年前那个剧组带出来的习惯,不知什么时候留到现在,也没改。
起身时,左手自然背到身后。
男二过来跟她点头:"辛苦,回头对戏再约。"
她伸右手过去,跟他握了一下。力道和时长都刚好。
副导演笑着说:"沈老师辛苦,今天状态特别稳。"
"辛苦。"她回得标准。
主位那边,裴砚舟在收保温杯。他没看她,只把自己的剧本合上。
可沈昭宁转身那一瞬,余光还是扫到了——
那本剧本合到最后一寸时,慢了半拍。拇指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像按住了什么,又像没按住。
随后松开。
剧本彻底合死。
她拿起自己那份剧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封面落到桌面上的一声轻响。
不重。却像纸页被彻底压实了。
她没有回头。
门外的冷光从头顶罩下来。复印机还在走廊另一端断断续续地响,咔哒,咔哒。
电梯到达八楼,门"叮"一声打开。
她刚要进去,手机在掌心无声地亮起屏幕。
剧组工作群弹出一条新消息。
【裴砚舟:第七场动作补充,晚点发修订版。】
紧接着,第二条跳出来。
【裴砚舟:宋清嘉左手动作,单独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