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醒来时,手机屏还没熄。
热搜榜第三行是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小火苗。她盯了两秒,指尖往下滑,第一条评论正好卡在屏幕中央。
「从谁床上爬回来的。」
字黑得刺眼。
她把手机反扣到床头柜上。
窗帘昨晚没拉严,清晨的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沿,切出一条细亮的线。空调叶片慢慢摆动,冷风贴着墙走。床头柜上放着半杯隔夜水,杯壁起了一圈白痕。
手机在木面上又震了一下。一下之后接着一下。
她没翻过来,只伸手摸到电源键,长按,震动声停了。
九十六条未读,够吵到中午。
哭一场也是九十六条,回一条也是九十六条。她已经过了会哭的年纪,也过了会回的年纪。
她坐起身,踩到地板的时候脚底一凉。窗外有车从小区门口驶过,轮胎压过减速带,咚咚两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她披上外套,去厨房烧水。
——
水壶跳闸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昭宁从橱柜里拿出玻璃杯,杯口磕到隔板,清脆一下。热水冲进去,白雾涌起来,她被蒸气扑得眯了一下眼。指腹被金属边烫了一下,皮肤很快泛红,她低头看了看,没管。
工作邮箱里三封未读。
第一封来自《嫌春》后期组,标题写得客气:配音尾款结算确认。正文也客气,只是附件里把上一次催款日期标了出来。
第二封是她用化名接的网剧本结算单。平台抽成、税费、补录折扣,一行行扣下来,最后剩下的数字刚够交半个月物业。
第三封是一年前合作过的小工作室,问她下半年有没有档期。邮件末尾附着报价,低到不像请演员,更像请一个能露面的名字。
没有经纪人替她谈价格,也没有助理先筛掉难看的邮件。所有东西都直接到她眼前,连客套都省了一层。
她给《嫌春》回:"本周内可发对账单,麻烦再确认一次尾款金额及付款主体。"
给网剧那边回:"收到,结算无误。"
第三封她停了半分钟,最后只写:"档期暂未确定,后续再联系。"
发送键按下去,屏幕右下角的小圈转了两秒,消失。
桌上的日历停在这个月初,空白格子占了大半页。她伸手把日历翻到今天,用笔在上午十点那一栏补了四个字:
签约发布。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写完她又看了一眼,把"签约"两个字下面再划了一道。这是她两年里接到的第一份正经合同。也是她敢在镜头前重新报出本名的第一天。
——
化妆镜是她去年打折买的,圆灯,三档色温。
沈昭宁把灯调到中性白,脸在镜子里亮起来。她先压妆前乳,再上底妆。粉扑按过鼻翼、下巴、颧骨,每一下都很稳。
到左侧眉骨时,粉扑停了停。
那道疤不长,从眉峰末端斜着往下,半厘米左右。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平时不明显,灯一照,边缘会浮起来。
她拿遮瑕刷蘸了两次,点上去,推开。中段遮住了,末端仍露出一线浅白。她又补了一层,刷毛擦过皮肤,带出细微的痒。
镜面里,左眉上那点痕迹还在。
沈昭宁盯着看了一会儿,放下遮瑕。
今天灯多,机位近,再厚的粉也挡不住所有东西。挡不住,就挡不住。她把它当今天的底——她不是来求人的。
她把西装外套套上,低头抚平袖口。门口的玄关镜里,她的肩线很直,脸色比镜灯下冷一点。
出门前,她把工作邮箱设成置顶。其余消息全关。
——
会议室在二十七楼。
电梯门打开时,沈昭宁先闻到一股新换地毯的味道,混着咖啡和打印纸的热气。走廊尽头有工作人员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人到了,马上进。"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说话声停了一瞬。
法务手里的文件翻到一半,纸页悬着。制片人抬起头,宣传总监低头看流程表,又把笔夹回本子上。角落里有两台小机位,红灯已经亮了,镜头朝着长桌方向。
沈昭宁对众人点头。
"早。"
鞋跟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声响。她走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西装领口蹭过下颌,她感觉到一点粉被带掉了,皮肤贴到衣料,凉了一小块。
她没伸手去补。
长桌尽头,裴砚舟已经在。
他穿黑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打领带。右手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朝外,和合同边线平行。亚克力座位牌挡住他下半张脸。
"裴砚舟·导演。"
沈昭宁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落到自己面前的合同首页。
"抱歉,路上堵。"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九点五十。她比通知时间早了十分钟。
这句话说给全屋人听,也给屋里的镜头听。说完,她端起纸杯,指尖贴住杯壁,没有抬眼去看长桌尽头。
裴砚舟没接。
法务清了清嗓子。
——
条款从第一页念到第三页。
片约周期六个月,可顺延两个月。主演配合拍摄、定妆、路演、双人采访、官方直播、品牌联动。出席通告须提前四十八小时报备,涉及宣传节点需配合主创联动。
念到第七条时,宣传总监翻流程卡的动作慢了下来。
法务照着合同继续读:"乙方在合作期内不得单方面回应与项目相关之舆情,不得发布未经甲方书面确认之澄清、声明、解释性内容。"
沈昭宁抬眼。
"与项目无关,只与本人有关的呢?"
会议室静了静。
宣传总监看向她,语气放得平:"沈老师,您目前的个人舆情和项目曝光已经高度绑定。我们的建议是,统一参考第七条处理。"
"也就是不能回应。"
宣传总监没有立刻说话。
制片人端起杯子喝水,杯盖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沈昭宁把签字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放回合同旁边。笔帽磕到桌面,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她在心里把这一条记下来。封口费没有,封口的合同先到。她不意外。
——
裴砚舟在这时合上了文件。
纸页被压平,发出低低的一声。
他看着宣传总监。
"她是演员。"
会议室里没人动。
"不是舆情资产。第七条删掉,合同按正常主演规格走。"
宣传总监的笔尖停了半秒,随后在流程卡上划了一道。
法务低声说:"明白,我这边标注修改。"
沈昭宁垂下眼,把第三页翻过去。纸角擦过她指甲,微微发涩。
胸口有一处轻微地一沉,又被她按了回去。
五年没人替她说过这种话。如今说的人是他,时机是镜头亮着的时候。她不打算把它当好意收下,也不打算当作敌意推开——这是合同。这是合同里多出来的一行台词,他念,她不接。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看裴砚舟。桌面上那只纸杯被她捏得凹了一点,很快又弹回去。
——
法务继续往下念。
违约责任、保密条款、肖像授权、宣传素材使用范围。每一项都比上一项更熟悉。沈昭宁签过很多类似的合同,有大制作的,有小剧组的,也有临时救场连章都盖不清楚的。
她等法务念完倒数第二页,直接翻到签名页。
签名栏空着。白纸上印着"乙方签署"四个字。她停在那里,不催,也不插话。
会议室空调温度开得低,纸杯里的热水放到现在已经不烫。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汽散了,入口只有一点温。
越客气,越不需要解释。
她现在最会客气。
——
合同念完,制片人把文件夹合上。
"沈老师。"
他笑得很周到,眼角压着一点打圆场的意思。
"裴导这回确实不容易。昨天拍板之后,宣传那边的舆情预案连夜重做,到现在还没完全补完。"
这话落下,会议室比刚才更安静。
宣传总监低头翻页,法务看电脑,角落里的机位红灯照旧亮着。
沈昭宁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谢一句,坐实她该领这个人情。不谢,又像她不识抬举。
她把纸杯放回桌上,杯底贴住桌面,没有发出声音。
一秒后,她抬眼,看向长桌尽头。
这是进门后,她第一次正面看裴砚舟。
镜头就在侧前方,她知道自己的角度,也知道此刻该有怎样的表情。唇角抬一点,不多,够礼貌,够拍到。
"谢裴导演公事公办。"
她声音平稳。
"也谢谢剧组按试镜流程录用我。"
话音落下,制片人的笑停在脸上,又很快续上。
裴砚舟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