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程沧,你放肆!”
“臣并非有意冒犯天威,只是就事论事。”
程沧毫无惧色,“吴丞相结党营私,早已朝野皆知。如今户储局尚未正式开衙,名册便已被吴党分得干干净净,若再不彻查,待局面铺开,便晚了。”
“够了!”
皇帝广袖一拂,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几时轮到你来教朕做事了!”
程沧伏地叩首:“臣不敢。”
“只是国家体大,社稷为重。户储局一立,新政便不再是纸上条陈。若用人不清,管库者贪,发票者私,朝廷今日借的是民力,来日亏的便是民心。臣恳请陛下,三思啊!”
皇帝看着那身影伏跪在地,却依旧写满了执拗。他胸中那股怒火,渐渐化作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吴圯之事,朕自有定夺。”
他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至于你,屡遭弹劾,物议沸腾,侍御史之位,不宜再任了。”
“朕念你父亲为国操劳一生,便罚你去偏远州府,好生磨一磨心性,学一学为官处世。”
说罢,皇帝一甩衣袖,朝内殿去。
走到帘前,他忽然停了停:“出去避避雨,不是什么坏事。莫要辜负朕的苦心,更莫要叫程家几代清名,折在你手里。”
帘子落下,那道明黄的背影,便看不见了。
……
吏部衙署,尚书房。
苏桁正批着官员考绩,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便见乔梓捧着一沓文书进来,神色古怪。
“大人,御前急件。”
苏桁接过来,最上头是一份敕令,他拆开扫了一眼。
上面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侍御史程沧,妄议朝政,直言犯上,着即可罢黜原职,贬斥外放。委派何处,由吏部酌拟,具本上奏。
苏桁把敕令放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叹道:程松筠啊程松筠,你这刚正不阿的大御史,报应来得比我想的还快上几分。
乔梓欲言又止:“大人,此事……真由咱们吏部定?”
苏桁笑了笑:“敕令上不是写着?”
“哎……”乔梓轻叹一声,“程大人这烫手山芋,如今满朝文武都盯着。若派得太近,吴相那边怕是不满。若派得太远,清流那边又会说吏部落井下石。”
苏桁抬眼看她:“子耘长进了。”
乔梓忙低下头:“下官多嘴。”
苏桁拿起敕令后附的名册,翻开第一页,便是南边几个瘴疠之地。再往后,是西南贫县,山匪盘踞,三任县令折在那里。又有几处地方,看似富庶,实则本地豪族盘根错节,外官去了,只会被架空,甚至反过来拿捏。
把程沧丢进这些积弊丛生的地方,不用吴党出手,他那倔脾气就能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这些地方,谁拟的?”
“是文选司整理的空缺。”乔梓道。
“哼。”苏桁把册子合上,“我还没发话,他们就先动笔了?”
乔梓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苏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许多年前,天子学宫的小树林里,那个灰衣少年挡在他身前,将那些欺负他的学子尽数提溜去戒律堂领罚。
随后,那人不由分说地提交了带教帖,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只管认真读书,旁的不用担心。”
那句话,替他挡去了少年时大半的风雨。后来他踏入仕途、重振门楣,朝堂上下几经翻覆,明争暗斗中谁人不知,他苏云烬与程松筠乃是同门故交。
皇上如今把这桩差事交到他手里,这哪里是贬斥,分明是要他把人送出去暂避锋芒。
待风声过去,皇上迟早还会把程沧召回京安。毕竟朝堂之上,总得留一把快刀,去制一制那些枝蔓太盛的外戚。
乔梓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问:“大人?”
苏桁回过神:“去把兵部昨日转来的咨文拿来。”
乔梓愣了愣:“兵部?”
“嗯。”
很快,北疆新复的名录被送到案上。
这名录苏桁已经看过一遍。
更早些时候,顾炎还亲手替他列过一份各州府现状。哪座城池仓廪未毁,哪处水渠还通,哪一带有残部出没,都写得一清二楚。
苏桁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细细比对。
北疆,对于京中那些锦衣玉食、只知钻营的官员来说,自然是避之不及的苦寒之地。
可那里没有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也没有积年累月的官场烂账。程沧这等有手腕、有抱负、又不怕吃苦的实干之臣去了,正好能放开手脚。
一箭数雕,皆大欢喜,苏桁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
程松筠啊程松筠,你要撞墙,至少给我撞出个名堂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