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临近,京安一连落了好些天的雨。雨丝细得像针,一点一点钻进骨头缝里,松动着紧实的关节。
今日朝会不算太长,户部先递了几道关于新政的条陈,门下省照例挑了几处字眼,兵部又说北疆需尽快派人镇守。皇帝听完,随意问了两句,便让各部回去各自拟议。
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出了殿门,便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户储局的名册已经封了。”
“封了?这么快?”
“快什么,王崇还在吏部时便拟过一回,如今还是那些人,换汤不换药。”
苏桁目不斜视,从他们身侧走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
那几位官员立刻退到一旁行礼。
“苏尚书。”
苏桁含笑颔首:“雨天路滑,诸位大人还是小心些好。”
几人连连应是。
苏桁脚步未停,行至广场边缘时,内侍尖细的声音忽然从殿内传来。
“陛下有旨,宣侍御史程沧,乾清宫觐见——”
广场上霎时一静,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程沧。
程沧正站在石阶下,官袍被雨水压得湿沉,身姿仍旧笔直。他听见传召,抬手理了理衣袖,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有人低声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听说近来参他的折子,都快堆满御案了。”
“谁让他咬住吴党不放?真当自己是他父亲啊。”
“吴相那边,忍到今日,也算给足了程家面子。”
程沧像是什么也没听见,行礼道:“臣遵旨。”
他转身往乾清宫去,走出两步,忽然停了一下。
苏桁正站在廊下,隔着雨幕看他。
两人目光相撞。
程沧眼底依旧平静,只是视线在苏桁袖角的雨痕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
……
乾清宫内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压抑。
程沧入殿,撩袍跪下:“微臣叩见陛下。”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翻着一本奏疏,眼皮也不抬:“程沧,你可知朕为何宣你?”
程沧垂首:“臣不知。”
“不知?”
皇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扬手一掷,将那本奏疏砸到他面前,紧接着又指向御案上那堆得快要漫下来的奏章。
“这些,还有这些,全是参你的!你倒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程沧俯身拾起那本奏疏,没有翻,只把摔出来的折角细细抚平了,捧在手里,垂首不语。
皇帝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更盛,随手抄起最上面一本,展开厉声念道:“侍御史程沧,越职言事,妄议朝政,离间君臣。”
念罢一掷,再抄一本。
“侍御史程沧,流连歌楼,挥霍无度,品行不端。”
再一本。
“侍御史程沧,借巡察之便,荐引私人、培植羽翼,图谋不轨!”
一本接一本,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
皇帝揉着发胀的眉心,长叹一声:“程沧,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程沧这才缓缓抬头:“陛下,奏疏所言,不过是小人捕风捉影、恶意中伤。臣所作所为,上无愧君父,下无愧黎民,更无愧己心。”
“问心无愧?”
皇帝怒极反笑,“你没做过,旁人为何拿得住你的把柄,言之凿凿参你一本?”
“就说流连歌楼这一桩,户部的田竞,连你在百花楼宴饮的账目细款,都一五一十呈了上来。短短一月,你便去了三次!朕怎么不知道,你竟也好起这风月来了?”
程沧眉头微微一蹙:“臣去百花楼,不过是友人小聚,并无声色逾矩。”
“够了。”皇帝摆手,“这些话,留着同你御史台的同僚说去吧,朕不想听!”
“你瞧瞧你父亲,为官三十载,弹劾过的王公大臣不知凡几,何曾像你这般,被人抓住这许多把柄,闹得满城风雨?”
皇帝从御座上缓缓走下,踱到程沧面前。
“朕知晓你品行端方,并非奏章中所言那般不堪。但朝堂不是朕的一言堂,如今弹劾你的折子堆积如山,群情激愤,朕若再不作惩戒,恐难以平息众怒啊。”
程沧挺直了脊背:“臣行事有失,被人拿住错漏,甘愿领罚,绝无怨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不屈:“只是陛下,吴丞相培植亲信、干预政事,臣早已将证据呈报御前。为何至今不见彻查,反任其党羽在朝中兴风作浪?”
“那些弹劾臣的奏疏,不少便出自其门下。他们沆瀣一气,意图清除异己、蒙蔽圣听。此等行径,与国贼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