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苏府灯火通明。
苏桁前脚刚迈进府门,一道青色身影便从内院直冲出来。
“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苏杞眼眶通红,外袍湿透了,发丝也凌乱不堪,显然奔波了一日。
他一把抱住苏桁的胳膊,哭着嚎开了:“沧兄、沧兄要被那帮天杀的奸臣,贬到天涯海角去了!”
苏桁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云沐,不要慌。程沧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
苏杞眼睛里燃起一点光,“那哥你一定有办法救他,对不对?哥你一定要帮他啊!”
苏桁叹了口气,把人拉到偏厅坐下。
下人端来热茶与干帕子,苏桁亲手替苏杞擦了擦发梢上的雨水,又把热茶推到他面前。
“你今日去了哪些地方?”苏桁问。
苏杞捂着杯子:“御史台、翰林院、程府……我还托人往宫里递了信,想求求董贵妃。”
苏桁看着他:“程伯父怎么说?”
苏杞抿了抿唇:“程伯父说,沧兄行事鲁莽,咎由自取。还说沧兄这回能吃些苦头,未尝不是好事。”
他越说越委屈,“哪里有这样的父亲?沧兄被人欺负成这样,他还说是好事。”
苏桁长叹一声:“云沐,程伯父在朝中三十余载,官拜御史大夫,连他老人家都保不下程沧。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为什么?!”
苏杞一掌拍在桌上,“沧兄又没有错!他弹劾奸臣,是为国为民!那些人恼羞成怒,才合起伙来害他!”
“你知道是谁害他吗?”
“吴党!”苏杞脱口而出,“沧兄同我说过,新政若落到他们手里,迟早要出乱子。”
他凑上前,“哥,你跟那些老古董不一样,你向来有办法!你连王崇那种人都能……”
“噤声!”
苏桁脸色骤变,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云沐,我同你说过多少回,此事不许再提!幸而是在自家府里,若在外头,叫有心人听了去,你可知会惹来多大的祸?”
苏杞呜了两声,举起三根手指,用力点了点头。
苏桁这才松开手。
他坐回去,神色冷了几分:“那王崇受尽刑罚,到死都没把背后的人咬出来。连他都懂,有些事一旦掀开,便是万劫不复。你明白么?”
苏杞低下头,攥着衣角:“我明白,我在外头向来谨言慎行,今日是急糊涂了。”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哥,你就再帮帮沧兄吧,你们从前不是很好吗?”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遇到事只会自己硬扛。旁人骂他,他不说,程伯父罚他,他也不说。可他又不是石头,他也会难过的。”
苏桁看着他,到底还是放缓了声。
“云沐,你以为留在京安就是救他?”
苏杞一怔。
“程沧这几年在朝中声望日盛,吴党那帮人,早把他视作眼中钉。他今日去百花楼,明日就有人参他流连风月;他同你说几句话,便有人参他拉拢翰林;他查户储局的名册,立刻有人参他越职言事。”
“京中如今到处都是眼睛,程沧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被他们盯死,指不定哪天就叫人罗织个罪名,构陷下狱。”
苏杞喃喃:“他明明是为了大玄、为了百姓……”
“云沐,这世上最不缺对的事。缺的是做事的时机,和做完之后还能活下来的人。”
苏桁的眼神沉得近乎冷酷,“正巧,北疆新复的城池,正缺得力的官员接管,我会替他挑一处好地方,叫吴党鞭长莫及,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苏杞攥紧袖子:“北疆……那岂不是很远?会不会有危险?”
“镇北军就守在那里。”苏桁手指轻轻摩挲茶盏边缘,“若有辽人作乱,长卿不会坐视不管。”
苏杞沉默片刻,哑声问:“那……沧兄要在那边待多久,才能回来?”
“这得看他自己的造化。”苏桁垂眸,“他若能在北疆做出政绩、博得清望,时机一到,陛下自会召他回京。”
“时机……”
苏杞用袖子胡乱抹眼睛,“该不会真像戏文里唱的,一去十年、二十年,等到白发苍苍才能回京吧?呜呜…那我岂不是许久许久,都见不着沧兄了……”
苏桁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