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云锦是被小檀的惊呼声吵醒的。
“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云锦睁开眼,发现自己右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昨晚被秦暮云的竹笛划伤的。她竟毫无感觉,一直到今早血痂结了才被小檀发现。
“没什么,”她抽回手,披衣起身,“昨晚做了个梦,划到了床沿。”
小檀半信半疑,但不敢多问。她伺候云锦洗漱更衣,嘴里絮絮叨叨:“小姐,今天早饭有胡麻粥和蒸饼,还有长安有名的羊肉饸饹,我叫厨房做了两份,你尝尝……”
云锦没有回应。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雪发愣。
小檀见她心不在焉,凑过来问:“小姐,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有吗?”云锦下意识摸了摸眼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小檀带偏了,瞪了她一眼,“忙你的去。”
小檀笑嘻嘻地退出去,出门前丢下一句:“小姐,你要是想那个秦公子,就直说嘛。”
“滚。”
小檀笑着跑远了。
云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暗营的刺客,第一课就是控制情绪。但秦暮云这个人,让她感到了一种少有的不安。
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她是沈云锦,知道她是暗营的人,知道寒鸦手的暗器法。他甚至知道她坐轮椅是装的——虽然在崇仁坊那晚她穿的是夜行衣,但他那句“常年坐轮椅”显然是在提醒她:我知道你的底细。
而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礼部侍郎之子秦暮云——这个身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礼部侍郎是从三品,在京中算不上顶级权贵,但也算有头有脸。可一个从三品官员的儿子,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轻功?怎么可能认得暗营的手法?怎么可能负责太子别苑的安保?
“小檀。”她扬声喊道。
小檀端着早饭跑进来:“小姐,怎么了?”
“去把父亲的幕僚请来,就说我要查一个人的底细。”
“谁啊?”小檀眨眨眼,“是不是昨晚那个……”
“你再多嘴,我就把你送回朔方。”
小檀立刻闭嘴,放下早饭就跑了。
半个时辰后,沈延嗣的幕僚送来了秦暮云的卷宗。
内容很简单:秦暮云,礼部侍郎秦怀瑾之长子,少时体弱,在终南山学医十年,三年前回长安,以诗文闻名,与太子府多有往来。未婚,无党争,无劣迹。
云锦看完,将卷宗扔到一边。
学医十年?终南山哪个道观?师父是谁?师从何门何派?这些全都没写。这卷宗能查到的信息,都是他想让人查到的。
“父亲,”她找到沈延嗣,“秦暮云这个人,不可信。”
沈延嗣正在书房看舆图,头也不抬:“太子说他可信。”
“太子说他可信,他就可信?”云锦走到书案前,“父亲,你见过太子的人,你知道他们的底细吗?”
沈延嗣抬起头,看着女儿。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她熟悉的疲惫——那是长久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才有的眼神。
“云锦,”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安的棋局,和朔方的战场不一样。战场上,你知道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但在这里,你今天以为是敌人的,明天可能是盟友;你以为是自己人的,转身可能就捅你一刀。”
“所以你宁可相信太子?”云锦的语气有些急。
“我不是相信太子,”沈延嗣说,“我是相信利益。太子需要我们,暂时不会害我们。至于秦暮云——他是一个棋子,重要的是摆棋子的人,不是棋子本身。”
云锦沉默。她明白父亲的逻辑,但她不认同。在她看来,棋子比摆棋子的人更危险——摆棋子的人有大局观,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棋子为了完成任务,什么都做得出来。
“今晚我去会会他。”她说。
沈延嗣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他知道女儿的脾气——她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夜幕再次降临。
云锦没有穿夜行衣。她换了一身男装,束起头发,扮作一个读书人的模样。秦暮云既然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伪装就没有意义了。但她也需要他明白——她不躲不藏,光明正大地来找他。
秦暮云住在崇仁坊的一处小宅院中,与太子别苑只隔一条街。宅子不大,门前有两棵槐树,院墙很低,从外面能看到院中的老槐树和石桌石凳。
云锦翻墙而入——不是偷窥,而是她不想走正门,不想被他的下人看到。
院子里没有人。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茶杯只有一只,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
她走到正厅门前,正要推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秦暮云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居长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云锦,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沈小姐今晚不走屋顶了?”他侧身让开,“进来坐。”
云锦走进正厅。厅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架书架、一盆炭火。书案上摊着一幅地图,正是曲江池的布防图。墨迹未干,显然他刚刚还在画。
“你在画布防图?”云锦看了一眼地图。
秦暮云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炭火边,用火钳拨了拨炭,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云锦。
“外面冷,先喝杯茶。”
云锦接过茶杯,没有喝,而是放在桌上。
秦暮云看了她一眼,也不介意。他坐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画地图,一边画一边说:“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你是谁?”云锦单刀直入。
“秦暮云。”他头也不抬。
“我不是问你的名字,”云锦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是——你师从何人?武功路数是什么?为什么认得暗营的暗器手法?为什么帮太子做事?你和宦官是什么关系?”
秦暮云停下笔,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