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九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未过,长安城便落了第一场雪。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还挂着黄叶,雪花便迫不及待地压了上来,把整条御道铺成一条白练。坊间的更鼓刚敲过辰时,街上已是车马络绎,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马蹄踏雪的沙沙声,织成一幅长安冬日独有的喧嚣画卷。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明德门驶入,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北行。车帷低垂,看不清内中景象,只有一名十五六岁的丫鬟掀开帘子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她圆脸杏眼,梳着双环髻,看着街边的胡饼摊子和耍百戏的艺人,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小姐!你快看,那边有人在吞剑!”丫鬟回头喊道,声音里全是兴奋。
车中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小檀,放下帘子。”
“可是小姐,你第一次来长安……”
“放下。”
丫鬟瘪了瘪嘴,依依不舍地放下车帷,嘟囔道:“一路上都不让看,闷都闷死了。”
马车深处,一个年轻女子靠在软枕上,膝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像是久病未愈之人。一顶帷帽搁在身侧,面纱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闭着眼,手指却不在休息——指尖轻轻捻着一枚铜钱,无意识地转动,像是在丈量什么。
她叫沈云锦,朔方节度使沈延嗣的独女。
外人只知道沈家小姐体弱多病,常年坐轮椅,进京是为求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轮椅是空的,她走路的步子比任何人都稳。那帷帽下的面纱不是为了遮风,而是为了遮挡一张太年轻、太冷厉的脸——一张不属于“病弱千金”的脸。
车外,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云锦,快到了。”
沈延嗣策马行在车旁。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披玄色大氅,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股久居边关的肃杀之气。他在朔方守了二十年,麾下铁骑让吐蕃和藩镇都不敢轻举妄动。但此刻他进京,带的不是兵马,而是一个“病弱”的女儿。
“父亲,”云锦睁开眼,声音低得只有车内的父亲能听见,“长安城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沈延嗣没有回头,嘴角微微一动:“比朔方的沙子还多。”
“那我们便让他们看。”云锦重新闭上眼,指尖的铜钱停止了转动,“看我们想让他们看的。”
马车继续北行。朱雀大街的尽头,皇城的朱红色高墙渐渐从雪幕中浮现。云锦在心里默默数着经过的坊门——务本坊、崇仁坊、平康坊……每一个坊门后都藏着无数双耳朵和眼睛。长安从来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张网。
忽然,她睁开了眼。
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股极细微的杀意,从头顶掠过。
她的手指几乎是不经意地一弹,铜钱破帘而出,无声无息,快如流星。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淹没在街市的嘈杂中。马车顶上,一个黑影一晃而过,随即消失在屋脊后面。与此同时,车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和侍卫的低喝。
“有刺客!保护大人!”
沈延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一名黑衣人倒在雪地里,喉间嵌着一枚铜钱,已经断了气。他手边落着一支小型□□,弩箭淬了蓝光——见血封喉。
侍卫队长上前查验,低声对沈延嗣说:“大人,是藩镇的暗杀手法。”
沈延嗣面不改色,只微微点头:“拖下去,报京兆府。就说遇到了蟊贼。”
马车内,小檀吓得脸都白了:“小姐,外面怎么了?”
“没什么,”云锦重新闭上眼,从袖中摸出另一枚铜钱,继续在指间转动,“有人滑倒了。”
“滑倒?那怎么有血……”
“少问,少看,少说。”
小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她跟了小姐五年,始终搞不懂一件事——小姐明明是朔方节度使的千金,身子骨弱得一年有半年在吃药,怎么胆子比沙场上的兵还大?方才外面那么大的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这是一座三进的宅子,不算大,但位置极好——紧邻崇仁坊,离东市和皇城都不远。沈延嗣多年前在京中任职时置办的产业,虽多年无人居住,但早已着人打扫干净。
云锦被小檀搀着下了车。她今天“坐”了一路的轮椅,此刻走路的步子刻意放得缓慢蹒跚,像一只真正的病猫。她微微佝偻着背,帷帽下的脸苍白如纸,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沈延嗣走在前面,面容沉肃。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正厅,待门关上、侍卫退到十步之外,云锦才直起了腰。
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虽然苍白但棱角分明的脸。褪去那层病弱的伪装,她的眼神像淬过火的刀——冷、利、不见底。
“父亲,”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看,“长安城中至少有五拨人在盯着这座宅子。”
“我知道。”沈延嗣脱下大氅,坐到太师椅上,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进城的消息,怕是已经传到太子、舒王、宦官和各大藩镇的案头了。”
云锦没有回头,目光扫过对面屋顶隐约可见的暗哨:“那刺客是藩镇派来的?”
“成德军的暗杀手法,”沈延嗣点头,“看来有人不希望我活着进京。”
“你本不该在这个时候进京。”云锦转过身,看着父亲,“朔方才是你的战场。长安是龙潭虎穴,你趟这浑水做什么?”
沈延嗣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云锦走过去,拿起信。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有一枚火漆印——那是太子的私印。
她抽出信纸,快速扫了一遍。信中的内容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藩镇与宦官勾结,欲在上巳节刺杀皇帝,嫁祸太子?”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这种事,让太子的人去做便是,为何要劳动你朔方节度使?”
“因为太子身边没有能做成这件事的人。”沈延嗣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长安城舆图前,手指点向曲江池的位置,“上巳节,皇帝游曲江,届时百官随行,禁军护卫,表面固若金汤。但藩镇和宦官已经渗透了禁军的中下层,曲江池底预埋了□□,岸上埋伏了死士。一旦动手,皇帝必死无疑。”
“太子要你做什么?”云锦问。
“太子要我在暗中布置一支力量,在上巳节那天清除刺客,保皇帝无恙。同时——拿到藩镇和宦官勾结的铁证,一举铲除这两股势力。”
云锦冷笑一声:“太子倒是打的好算盘。事成了,是他的功劳;事败了,是你朔方节度使的罪过。”
沈延嗣没有反驳。他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声音低沉:“我知道这是火中取栗。但若让舒王得势,朔方就保不住了。舒王背后是宦官集团,一旦他登基,第一个要裁的就是边镇军费,第二个要削的就是节度使兵权。”
云锦沉默。她明白父亲的顾虑——朔方军二十万将士,背后是二十万个家庭。朔方若失守,吐蕃的铁骑将长驱直入,关中再无屏障。
“所以你来长安,不是为了述职,是为了替太子挡刀。”云锦将信放回桌上,“而我来长安,不是为了养病,是为了替你挡刀。”
沈延嗣转过身,看着女儿。他的目光中有愧疚,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无奈。
“云锦,你母亲的仇……”
“别提母亲。”云锦打断他,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母亲的仇,我自己会查。”
沈延嗣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