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实行宵禁,入夜后坊门关闭,街上除了巡逻的金吾卫,再无行人。沈府内外一片寂静,只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心跳。
云锦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
她在铜镜前站了片刻,将头发束成高髻,用一根银簪固定——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簪头雕着一只寒鸦,栩栩如生。她摸了摸那银簪,指尖微微发凉,然后戴上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推开窗户,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屋顶和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夜风刺骨,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她轻轻一跃,身形如一片黑羽,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上。足尖在覆雪的瓦片上一点,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今夜的任务很简单——查探太子别苑的外围地形。
太子李诵住在东宫,但他在崇仁坊还有一座别苑,用来密会外臣和暗线。沈延嗣明日将在那里与太子会面,云锦的任务是提前摸清别苑周围的暗哨布局、逃生路线和可能的伏击点。
她沿着屋脊飞掠,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长安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在雪后显得格外明亮,东市和西市的酒肆茶楼早已打烊,只有平康坊的秦楼楚馆还亮着灯,传来隐约的丝竹之声。
崇仁坊到了。
云锦在一棵老槐树上停住,俯瞰太子别苑。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外围是两丈高的围墙,墙头铺着碎瓦和铁蒺藜。正门有侍卫把守,后门紧闭,侧门有暗哨。
她默数着暗哨的位置——屋顶两个,后门一个,侧门一个,正门四个。换班时间大约是一炷香。有一条密道从别苑通向旁边的永崇坊,出口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
这些信息足够父亲明天安全进出。
她正要撤离,忽然听到一阵笛声。
笛声很轻,轻得像风穿过竹林,若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但云锦的耳力极好——这是暗营刺客的基本功,能在嘈杂中分辨出最细微的异响。
她循声望去,笛声来自别苑正厅的屋顶。
月光下,一个人坐在飞檐翘角上,手持一支竹笛,正吹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他穿着一身白衣,在雪夜里格外醒目——这很奇怪,因为夜行穿白衣是自杀行为。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被人发现。
云锦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人的身形。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在檐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纳凉。风吹起他的衣袂,他浑然不觉,只专注地吹着笛子。
她判断不出他的武功深浅——这是最危险的情况。武功低的人藏不住气息,武功高的人可以隐藏气息,但这个人既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释放威压,就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坐在屋顶上吹笛子。
但在太子别苑的屋顶上吹笛子,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云锦决定撤退。不是怕,而是任务已经完成,没必要节外生枝。
她刚转身,笛声停了。
“沈小姐既然来了,何不坐坐再走?”
那声音从屋顶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云锦身形一僵。她确定自己没有暴露身份——夜行衣、面巾、遮掩身形的走法,都在暗营的标准之上。但他怎么知道她是“沈小姐”?
她无声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刃。
白衣人从屋顶上站起来,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挑,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生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柔美的好看,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和从容。
他手中竹笛一转,像是拿着剑。
“别紧张,”他笑了一下,“我不是你的敌人。”
云锦没有回答,也没有放下短刃。她在评估距离、角度、风速——从她所在的老槐树到他的屋顶,大约二十步。她有三枚铜钱、一柄短刃、一包迷烟。对方只有一支竹笛,但他方才站起来的那一刻,她没有听到任何衣袂破风的声音——这意味着他的轻功不亚于她,甚至更高。
白衣人见她不动,轻轻一跃,从屋顶飘然而下。
他落地的姿势极轻,雪花甚至没有被激起。云锦的心往下沉了沉——这种轻功,她只在师父身上见过。
“沈小姐若有心疾,还是少吹夜风为好。”他走到她三步之外站定,竹笛在手中转了一圈,语气像是在关心,又像是调侃。
云锦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谁?”
“秦暮云。”他报上名字,毫无隐瞒的意思,“礼部侍郎秦怀瑾之子。当然——这个身份只是方便行事。”
云锦眯起眼睛:“你认识我?”
“沈延嗣节度使的千金,体弱多病,常年坐轮椅。”秦暮云的目光扫过她紧身的夜行衣和毫无病容的脸,嘴角微微上扬,“看来传言有误。”
“你来这里做什么?”云锦不接他的话。
秦暮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他身后的别苑:“这里是我负责的地方。你在我的地盘上踩点,我总得来看看是谁吧?”
“你的地盘?”云锦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冷意,“你是太子的人?”
秦暮云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银簪移到她手中的短刃,再移到她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但太冷了——像是朔方的冬天,风里带着刀子。
“回去告诉沈大人,”秦暮云收起笑意,声音也变得正经起来,“明天见面的事,我知道了。但长安不比朔方,这里步步杀机,让沈小姐少出来走动,对大家都好。”
他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别苑的侧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那枚铜钱——手法不错。但下次用的时候,别让人发现是从马车里飞出来的。”
云锦握紧了短刃。她终于明白他是怎么认出她的了——不是看脸,而是看手法。那枚射杀刺客的铜钱,用的是暗营独有的“寒鸦手”暗器法,而这个人,认得这种手法。
“你到底是谁?”她问。
秦暮云没有回答。他推开门,消失在院墙后面。
云锦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无其他人后,才收刀入鞘,飞身离去。
回到沈府时已是三更。她从窗户翻进自己的房间,小檀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被子蹬到地上。云锦捡起被子给她盖好,坐到铜镜前,拆下发簪,解下夜行衣。
镜中的她面色苍白,但不是病态的白——是月光照久了的那种白。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一道淡淡的疤——那是去年冬天在朔方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刀刃擦着颧骨过去,再深一寸就毁容了。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脑子里全是秦暮云的脸。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告、有调侃,但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不舒服,像是被看穿了什么,又像是被惦记上了什么。
“秦暮云。”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吹灭蜡烛,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父亲要和太子会面。后天,她要去查秦暮云的底细。大后天——
长安的冬天很长,够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