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他,硬要什么夜游泛舟。自从来到天津后,她一向穿着朴素,生怕引起别人的瞩目。难得约会,她还是忍不住翻出了自己从家带来的衣服。
这双高跟鞋许久没有保养,在这荒郊野外没走几步,鞋跟就断了。
她想回去换,又怕他等急,只好赤着脚走来了。
李涯弯腰把那双鞋捡起来,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去扶她上船。她的手凉凉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让他握着。
到了船上,他取下围巾,拢在她脚上。
小舟离了岸,悠悠地荡进河里。李涯撑了两下,船头歪歪扭扭地往芦苇丛里扎。他皱了下眉,调整了一下角度,又撑了一下,船打了个转。他索性把篙子扔在船板上,任船自己漂。
“这玩意儿比想象中难。”他说,语气里有点不甘心。
苏念坐在船尾,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出了声。
小舟驶入一片芦苇丛里,芦苇似叶,芦花似雪,秋意很浓。风儿一阵紧一阵松,舟儿轻轻荡漾。
岸边的树上不知开了什么花,硕大的花朵坠在枝头,花瓣红红的,在夜风中颤巍巍地摆动着,映在水面上,昏雾似的铺满了河。
那红色映在她脸上,竟有一种红烛的光晕,氤氲在静谧的喜悦中。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的一刹那,李涯恍恍惚惚的,有一种旧式婚礼新娘掀起盖头时的既视感。
旧俗已经过了时,而她却在月下望着他。
他原本背了几句诗,想好了要念给她听。现在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两个人一直沉默着也不是事,还是苏念先开了口。
“我今天中午遇见了余太太。”
李涯只顾望着她,先是点头,慢半拍地想起什么,“余则成的太太?”
他对于翠萍的印象上停留在那碗滚烫的鸡汤上,泼了他一身,导致他那天在苏念面前十分的狼狈。
李涯忽然说:“你好像很在意余太太。”
苏念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提起余太太的时候,”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眼睛比提起别人的时候亮一些。”
苏念看着他,月光散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半张脸是认真的,另外半张隐在暗处,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忽然笑了:“你观察得倒仔细。”
李涯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她是个很好的人。而你,你之前对我那样的坏......”
她觑了他一眼。
李涯忍不住想要辩驳,但她的眼神下默默咽了下去,轻咳了几声。
“那碗鸡汤——”苏念看着他,“你知道她是故意的,对不对?”
李涯没有否认。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趾头被落叶蹭得有点红,踩在他的围巾上,软软的。
“你是行动队队长,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可她敢站出来帮我。别人怕你还来不及......”
李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别人怕我,我都无所谓。只有你,不可以。”
“别把我看轻了,我可从来没有害怕过你。我只是......“
她顿了顿,觉得实在有些煞风景,但他自己替她说了下去。
“你只是厌恶我。”
苏念愕然,因为她发现他的脸上竟是带着点笑意的。她甚至怀疑他是气糊涂了,于是安慰道:“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
李涯微笑着问:“你从未这样不明不白地厌恶一个人,是吗?”
月光倒影在湖中,又湿又暗。他伸手掬了一把湖水,眼睛盯住她不放。
苏念与他四目相对,踌躇着颔首。
一种几近眩晕的愉悦席卷而来。李涯停顿片刻,听那风声潇潇,他握住她的手:“那不是厌恶,那是爱。“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念念,你从一开始就爱我了......就如我一样。
苏念恍惚错愕,直到游完船,李涯送她回家,道了别,心中依旧起伏不定,想着他的那句话。
她坐在书桌前,心中恍惚。
“叩叩”两声,不过片刻,有人敲响了门。
苏念开门。
李涯站在门口。
她惊讶:“你怎么......”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吱呀一声开门声,楼上有人起夜,拖着短促的咳嗽声,脚步声就往楼下来。
两人同时往楼梯上方望去,影影绰绰的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往下走来,眼看就要转弯来到他们这一层。
苏念心一跳,这栋楼里住的都是保密局的同事,如果被那人看见,两人的关系势必会暴露出去。她本来倒是坦坦荡荡的,但是如果传到周朴庵的耳里,她的父母必然会知道。
只是想到一点,她就有些忐忑。
两人对视一眼,李涯挤进门来,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小臂,将她拽进屋。
咯嗒一声,锁芯重新锁上。
李涯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方缓缓开口说道:“我忘了一件事。”
有一道微弱的电流在心头窜过,苏念意识到了什么,颤栗着问道:“什么?”
“吻你。”
话音刚落,他颀长的身躯逼近,俯下身来。
嘴唇相触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嘴唇微凉,仿佛带着湖面上水汽。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脸颊,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门外有脚步声,凑近,又远去,咳嗽声渐渐听不见了。楼底下,汽车叭叭地两声。
啪的一声,也不知是谁的身体撞到了墙面上的开关。霎时间,屋内陷入了混沌的黑暗中。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两双雪亮的眼睛对视着,谁也没有再去开灯,仿佛生怕耀目的灯光会窃取两人之间的独处。好在这不是李涯第一次来到她的家中,对她家中的陈列布局了然于心,在黑暗中也不至于令她磕碰到。
他冰凉的鼻尖重新抵上她的脸颊,接吻时唇间泄出了一丝气声。
他突然说:“我真恨你......”
苏念被吻得迷迷瞪瞪的,起初有些懵然,听着他这半是感慨半是叹息的一句,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浑身一震,手掌在他的胸前撑开。
李涯顺着她的力度,微微后退了些,眼里明暗闪烁。
“恨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可如果早几年......”苏念顿了顿,抚摸着他的脖颈,脸上带着点会心的微笑,“那你的腿一定会被打断……”
话尾淹没在隐秘的细响和渐渐急促的鼻息里。
他又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