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翻译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已经核过三遍的材料,是行动队要的那份法文情报,今早又校了一遍,觑空送去。
走廊幽深而昏寂,路过玻璃窗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对着玻璃窗里的影子微微笑了一下,理了理鬓发,又把材料夹正了。
正要继续走,楼梯拐角处冒出个人影。
两人步伐均一滞,就像两个小动物于黑暗里突地迎面撞上,都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各据一方观察着对方。
苏念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却是洪秘书。
他也认出了她,仿佛是极为不自在的模样,避开她的眼,去扶镜框,却失了力度,一下子撞飞了眼镜,脸登时红了,手忙脚乱地接住,讪讪地打了招呼:“苏小姐。”视线划过她怀里的文件,“......这是去行动队送翻译文件?”
苏念攥紧了文件,第一次假公济私,颇为心虚,强装镇定地点点头。
一阵窒息的沉默过后,两人错身而过。
洪秘书虽为站长吴敬中秘书,前敌不过余则成,得吴敬中倚为股肱,后抵不上李涯,被吴敬中视为心腹,在天津站的存在感却极低。
过往在保密局中,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却从不见他如此慌张的模样。
忽而思及马太太,那天在她家附近见到的人影,难道真的是他?
洪秘书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若为公事,不必行动鬼祟。今天撞见她,还这样心虚慌张,仿佛有难言之隐。他和马太太之间还有私交?
思忖间,崔时从李涯办公室出来,乍一见她,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苏小姐,送材料?”他伸手来接,礼貌道,“我帮你拿进去吧。”
“不麻烦崔先生,我自己送。”苏念侧了侧身。
崔时没有让开,手垂身侧,姿态仍旧十分恭敬。
“队长......他这会儿不太方便。材料给我就行,我转交。”
苏念看着他,崔时的目光没有躲,耳朵尖红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片刻后,他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睛。
她和李涯都不是喜欢张扬的人。如果广而宣之,在苏念看来,总有一种刻意炫耀的意味,仿佛有太多的人参与进了他们这份恋爱之中。倒是像现在这般,彼此心照不宣,微妙而美丽的,令人陶醉。再者,她担忧传至父母耳中。
李涯想得更多一些,虽然他并不在意,但两人年龄悬殊,是切切实实地摆在那里。她这样一个初入社会、年轻美貌的女职员和他这样一个刽子手般的人物联系在一起,誓必会陷入一段不利于她的流言之中。
她这样的要强,若因为他的缘故,落人话舌,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他原本绝迹的情感,这般蓦地迸发,简直令他猝不及防。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他这个岁数、这个身份的人遇上这样一个人,你爱她她也爱你,是千载难逢的巧合。
有时候,他甚至会恍惚地觉得是不是她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叫他落入了她的圈套中。
他拿定主意,如果大家知晓两人的关系,那必定是因为两人的婚讯。
或许已经不远了。
等他坐上副站长的位置。
那必然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他们两人的事情,本不是要刻意隐瞒的事,由此一来,就没有多少人知道。倒是有几个暗中察觉的几人,但都不是多嘴之人。
崔时是知情人之一。
他现在算得上是李涯心腹,对两人之间这一档子事的起因经过再清楚不过了。
苏念对此心知肚明,他现在这样阻拦她,必然出自李涯的意思。她固然在亲情上一直被困扰着,显得懦弱踌躇,在某些方面,却又是很果断的人。他不能在那样热烈地吻过她以后,就突然抽身离去,而她甚至还不知晓其中原因。
她盯着崔时看了一会儿后,淡淡说道:“那我就等他方便。”
崔时欲言又止,却没有再拦。他侧身让开,跟在她后面,脚步有些犹豫,像是在想要不要先通报一声。
苏念没给他这个机会,敲了门。里头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李涯坐在桌后面,手里捏着份文件,抬起头看她。
苏念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蓦地停住了。
她知道他躲避她的原因了。
李涯左颧骨上一片青紫,嘴角也破了,结了暗红的痂。他下意识偏了偏头,把那半边脸往阴影里藏了藏,又伸手将衣襟扯扯平,看上去相当窘迫。
崔时赶进来,在门口将将止住脚步,讪讪道:“队长,苏小姐她......”
“你先出去吧。”李涯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
崔时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身出去,关上办公室门。
李涯立即起身。
等他走近,苏念轻轻托住他下颌查看伤势,还好只是皮肉伤。
“这是怎么伤的?”
李涯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偏过头,不愿被她瞧见自己这凄惨的样貌,三两拨千金:“执行任务,是意外。”
“上次的伤药应该还没有用完吧?你找出来,我帮你上药。”
李涯在办公室踱来踱去,四处翻找,路过苏念身侧,顿了一顿后,又后退了一步,俯身撑着沙发靠背,在她腮颊上吻了一下。
一点甜蜜的羞恼,苏念横了他一眼,又在胸口推搡一把,催促他赶紧找药。
李涯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伤药,走过来,挨着她坐下,靠在沙发背上,仰起脸,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眼睫微微一颤。
苏念志不在此,垂首拧开碘酒瓶。
湿润的棉签轻轻碰到伤口,她掀睫轻声问道:“疼吗?”他白皙的脸上浮起红晕,连那微微下垂的眼角也泛起了桃花,眉心拧了一下,没出声。
她轻轻叹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颇有些埋怨的语气。
他忽然开口:“是陆桥山。我去马王镇抓军贪,结果那群人半小时之前就被司令稽查队的人抓走了。还有上次宏大戏园抓人也是。”李涯的嘴角扯了扯,牵动伤口,皱了下眉,“陆桥山给的情报,都扑了个空。”
苏念朝他颧骨的伤口轻轻吹了吹,又退后一步看了看。
李涯说着心里头的气又翻涌上来。这次马王镇抓军贪,他吃了大亏,不止扑了个空,九十四军的人听说他们的人被抓,派了两卡车士兵来,不由分说上来把他们打了一顿。
不过,这一点,他没有对她说,显得狼狈。
其实,方才那些,也不应该对她说,总有推卸责任的嫌疑。只有无能之辈,才会怨声载道。他不愿自己在她眼里是这样一个人。但回想起方才情形,她那样一个清冷的人,对待别人都是冷冷淡淡的,给他上药时却这么温柔,她定然是真心爱他的。只这么一想,就心神摇曳,一些话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了。
苏念又仔细瞧了瞧伤口。
李涯揽上她的腰。
苏念放下棉签,微微沉思,突然想到什么,抓住重点,问道:“两次都是司令部稽查队抓的?”
局外人看待问题,对待一些巧合特别敏感。
李涯听后微微一怔,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但岔开了话题:“不提这些了。难得在保密局见到你,提他影响心情。”揽着她坐下,又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点笑,“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苏念“啊”了一声,才想起被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材料,赶忙递给他:“我是来送材料。”
他拉住她还想说说话,可被苏念微笑着躲闪过去,背着手揶揄:“刚才可还是有人不想见到我呢!”
李涯立刻认错,又续道:“既然来了,再多呆一会吧。”
苏念望了下墙上的挂钟,摇摇头。
“我一会儿约了翠平姐,教她写字。”
“他余则成的老婆,怎么让你去教。”
李涯多少有些吃味,在这保密局,他见她一面还要寻各种理由,余则成的太太反而能够光明正大的找她。
苏念对他嫣然一笑:“因为我同她要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