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十一月十八日,临海入冬。
陆一辰凌晨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窗外北风呼啸。老式居民楼的暖气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挣扎。他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索性不睡了,起来冲了个澡。
水压不稳,热水忽冷忽热,他站在莲蓬头下面,任由那股时断时续的热流浇在肩膀上。浴室里的镜子被水汽糊住了,他用毛巾擦出一块,看见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颧骨比三个月前更突出了,下巴的线条也更硬。
他穿好衣服,从衣柜里拿出那套深蓝色的西装,他对着镜子把领带系好,又松了松,觉得太紧了,重新系了一遍。
今天要去银行签债权转让协议。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三个月,跑了十几趟银行,改了无数版方案,把华恒百分之二十的股权质押出去,背上了年化百分之十七的利息,压上了自己所有的身家。
今天,要么把地拿回来,要么一切归零。
他从卧室出来,客厅的灯亮着。陆静怡坐在餐桌前,咖啡面包鸡蛋都准备好了。薇薇还在睡觉,门关着。
“你怎么起这么早?”陆一辰问。
“睡不着。”陆静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西装上停了一下,“穿这么正式?帅气逼人啊。”
“今天是大日子。”
“大日子穿得好看点没错,但你那条领带…”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带扯松,重新打了一遍。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
陆一辰低头看了一眼,领带的结打得比自己好看。
“姐,谢谢你。”
“谢什么,虚头巴脑的,吃饭早饭吧。”陆静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今天别开你的金杯了,我开车来接你”。陆一辰收到林檀的信息。
八点整,林檀的车停在楼下。
她今天也穿了正装,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耳朵上还是那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陆一辰下楼的时候,她靠在车门上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又见到了多年以前的他,愣了神。
“静怡姐给你打的领带?”林檀缓过神来问。
“你怎么知道?”
“记得你以前自己打不了这么好。”林檀把咖啡递给他,“走吧,马国梁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银行的贷审委昨晚又开了一次会,有些新情况,让我们到了先去找他。”
陆一辰顿了一下:“新情况?”
“他没细说,只说让我们到了先碰头。”
两个人上车,陆一辰发动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林檀系好安全带,把手机收进包里,看了他一眼。
“紧张?”
“有点。”
“我也紧张。”林檀说,“但紧张也没用。该做的准备我们都做了,该谈的条件都谈过了。”
陆一辰点点头,把车开出了巷子。
临海深秋的早晨,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路面上。街上环卫工人在扫地,竹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早餐摊子支起来了,蒸笼里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
路过海盛广场的时候,陆一辰看了一眼。
那座烂尾楼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塔吊的吊臂像一只僵硬的胳膊,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再过几个小时,那块地就是他的了。
临海市商业银行总部大楼在临海大道和中山路交叉口,三十二层,玻璃幕墙,是临海最早的一批高层建筑之一。虽然现在已经被旁边新建的几栋楼超过了,但依然是老城区的地标。
陆一辰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和林檀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
马国梁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陆一辰敲了敲门,马国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推门进去,马国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有四五个烟头。
“来了?坐。”马国梁指了指沙发,然后把烟掐灭,“昨晚贷审委又过了一遍,条件还是之前谈好的那些,但有一条补充,首付比例从百分之四十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五。”
陆一辰的眉头皱了起来:“之前说好的百分之四十,怎么又变了?”
马国梁摊了摊手,表情有些无奈:“不是我要变,是风控那边咬死了。你们华恒成立时间太短,又没有同体量的项目业绩背书,他们觉得风险敞口太大。百分之四十五是底线,再低他们不签字。”
陆一辰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亿七千万的总价,百分之四十五就是七千六百五十万。比之前预算的六千八百万多了八百五十万。
他现在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刚好够六千八百万。多出来的八百五十万,没有着落。
“马总,这八百五十万的缺口,您让我上哪去找?”陆一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马国梁沉默了几秒,“所以,签不签?。”
陆一辰低头,用力的拉了下领带“签。”
马国梁站起来“我也是想把这个项目做成。拖了五年的烂账,在我手里盘活了,上面看着也好看。走吧,时间差不多了,签约仪式在二十楼会议室。”
签约仪式安排在银行的会议室里,不大,但布置得很正式。长条形的会议桌铺了墨绿色的桌布,桌上摆着矿泉水、笔记本和签字笔。墙上的投影幕打着一行红字:“海盛广场项目债权转让签约仪式”。
林檀跟律师已经到了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她们面前摊着一份合同,正在认真审阅。
林檀看着陆一辰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低声说“八百五十万,我还有个保底,放心,签完再说。”
“好。”陆一辰坐下来,转头跟律师打招呼“许律看得这么认真?”
“合同不看仔细了,怕你以后哭都没地方哭。”许律师头都没抬。
十点整,签约开始。
银行的法务把合同一式四份摆在桌上,每份三十多页,密密麻麻的条款。陆一辰坐下来,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那里,只需要他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马国梁。马国梁表情很随和。
他又看了一眼林檀。林檀坐在那里,微笑点头,她双手放在桌下,看不到。但他知道她的手一定是攥着的。
陆一辰把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记住这一刻。每一笔都用力,笔尖穿透了纸张,在下一页纸上留下了凹痕。
签完之后,他把合同推给马国梁。
马国梁拿起笔,刷刷刷地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合同递给旁边的银行法务。
“成了。”马国梁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笑了,“陆总,从现在开始,海盛广场那块地就是你的了。首付七千六百五十万,今天之内打到我们指定的账户。剩余的一亿零两百万,六个月内付清。”
七千六百五十万。
陆一辰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那八百五十万,他还不知道从哪里来。
“谢谢马总。”陆一辰站起来,伸出手。
马国梁跟他握了握,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把这个项目做起来,临海人民会记住你的。”这话说得,陆一辰都不好接话。
马国梁这人,不管他之前怎么卡条件、怎么压价格,至少没有使绊子。他的条件苛刻,但都在明面上。这一点,陆一辰是感激的。
签约仪式结束后,陆一辰走向林檀,俯身看着她,有那么一秒的瞬间,他想哭,嘴角抿了一下。
林檀抬着头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轻微的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马国梁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陆总,有个人想认识你一下。”
陆一辰抬起头。
马国梁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银丝眼镜,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个机关干部。他正跟银行的行长在说话,姿态很随意,像在聊家常。
“谁?”
“省住建厅的,赵东阳,城市建设与管理处的处长。”马国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次省里派下来的检查组,他是副组长。今天正好在我们这里开协调会,听说你们签约,顺道过来看看。”
陆一辰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省住建厅的人,下来检查江北新区的规划执行情况。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还真是巧?
“他想认识我?”陆一辰重复了一句。
“我跟他说了你们这个项目,他很感兴趣。”马国梁笑了笑,“赵处长这个人,在省里关系很硬,而且分管的就是城市规划建设这一块。你们后面要报批、要拿施工许可证,都在他的职权范围里。认识一下,没坏处。”
陆一辰看了一眼林檀。林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会做的小动作。
“那就麻烦马总引荐一下。”
马国梁领着他走到门口。赵东阳跟行长的话正好说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一辰身上。
“赵处长,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华恒的陆总,陆一辰。”马国梁笑眯眯地介绍。
赵东阳伸出手。他的手宽阔干燥,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一切都恰到好处。
“陆总年轻有为啊。”赵东阳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温和,“刚才马行长给我看了你们项目的材料,海盛广场,位置很好,江北新区的核心区。”
“赵处长过奖了,项目刚起步,还有很多困难。”陆一辰说。
“困难是暂时的。”赵东阳笑了笑,“江北新区是省里重点推动的战略工程,你们这个项目如果能做起来,对新区的商业配套和人气聚集都是很大的贡献。”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陆一辰总觉得那四个字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水面下的暗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陆总方便留个电话吗?后面有机会多交流。”赵东阳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诺基亚手机,按键式的,很普通。
陆一辰报了手机号。赵东阳存进去,拨了一下,陆一辰的口袋里响了起来。
“这是我的号。”赵东阳收起手机,“改天约一下,详聊。”
“好,随时听您吩咐,谢谢赵处长。”
赵东阳点了点头,跟马国梁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陆一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江北新区的核心区,他提到了还未公示的规划的核心区。”林檀走过来陆一辰念叨了一句。
“这就对了,突然多出来的八百五十万!”林檀看着他。
陆一辰心里咯噔一下“还好银行没取消签约,只是用首付为难我们。”
“箭在弦上,再说规划还没有正式发布。”林檀也是心有余悸。
办完全部手续,跟律师分开后,陆一辰与林檀返回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