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保底是?”陆一辰看向林檀。
“嗯,本来我想自立门户的,坚决不想我爸掺和,但是刚才太紧急了,所以就打了电话,他说没问题,他借给我们。”
“林叔?到底要麻烦他老人家了,谢谢你林檀。”
“又来,这也是我的项目,说起来还是我拉你入坑的,我得负责。”
陆一辰眼睛一红,赶紧转过去头,“走,我们回办公室,准备开工。”
下午两点,陆一辰和林檀正在会议室跟全部员工开会,安排工作。
手机响了,是赵东阳。陆一辰赶紧起身往外走,边关门边接起了电话“赵处您好!我是陆一辰。”
“陆总,上午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晚上有空吗?临海宾馆餐厅,一起吃个便饭。几个搞规划的朋友,大家一起聊聊。”
陆一辰看了一眼林檀。林檀的表情立刻警觉起来。
他不能拒绝。赵东阳是省住建厅的处长,分管城市规划建设,他的项目后面要报批、要拿证,都在这个人的职权范围内。拒绝一顿饭,等于关上一扇门。
而且,赵东阳说的是“几个朋友,都是搞规划的”,这不只是吃饭。
“好的赵处长,几点?”陆一辰说。
“六点,临海宾馆,牡丹厅。”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陆一辰靠在卡位上,深吸了一口气。
林檀走出来看着他:“他约你了?”
“嗯。晚上六点,临海宾馆。”
林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一个人去?”
“你跟我一起去。”
“他没请我。”
“你是我合伙人。”
林檀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到时候看情形。”
五点半,陆一辰和林檀到了临海宾馆。
临海宾馆在老城区的中山路上,是一栋六层楼的老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有两棵大梧桐,树龄少说也有几十年。这里原来是市政府招待所,后来改制了,但对外的招牌一直没换,在老临海人心里,这里还是“政府的宾馆”。
牡丹厅在二楼,是个小包间,能坐七八个人。他们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正在喝茶聊天。
一个是赵东阳,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容和善,眼睛很亮。
“陆总来了,坐坐坐。”赵东阳站起来招呼他,看到他身后的林檀,目光顿了一下,“这位是?”
“我的合伙人,林檀。”陆一辰说,“华恒的财务总监,项目的所有资金安排都是她在负责。”
赵东阳看了林檀一眼,笑着伸出手:“林总,欢迎。”
林檀跟他握了握手,“打扰了,赵处长。”
赵东阳指着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介绍道:“这位是省规划设计院的孙树诚副院长,咱们江北新区规划的主要编制人之一,真正的专家。”
孙树诚站起来,跟陆一辰和林檀握了握手,笑呵呵地说:“你们那个海盛广场的位置我知道,地块很方正,临江,视野好,将来是整个新区最好的商业地块之一。”
“孙院长,后面还要多仰仗您指点。”陆一辰说。
几个人坐下来,服务员开始上菜。菜不贵,但很精致,是临海本地的家常菜,清蒸鲈鱼、葱油拌面、油焖笋、排骨莲藕汤。
赵东阳不怎么吃菜,主要是喝茶,说话也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倒是孙树诚很健谈,从江北新区的规划思路聊到临海的城市发展方向,又聊到国内商业地产的趋势,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林檀跟孙树诚聊得很投机,两个人从容积率聊到建筑密度,从商业动线聊到人流动线,聊着聊着,孙树诚从包里拿出一张江北新区的规划图,铺在桌上,指着海盛地块的位置说:“你们这块地,容积率调到五之后,可建面积增加了将近一倍。但有一个问题,你们北边那条路的红线宽度,新规划里是四十米,比老规划宽了十二米。这意味着你们的建筑退界要增加,实际可用的用地面积会缩水。”
林檀的眉头皱了一下:“大概缩水多少?”
孙树诚在图上比划了一下:“沿街面缩进去六米,大概损失一千五百平左右的基底面积。你们做商业综合体的话,这一千五百平对整体的动线设计和业态布局会有影响。不过不是大问题,可以调整。”
林檀拿出笔记本,把孙树诚说的记了下来。
陆一辰在旁边看着,心里对孙树诚多了几分好感。这个人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来传经送宝的。省规划设计院的副院长,正儿八经的专家,能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把项目的规划问题分析到这个程度,说明他是真研究过这块地的。
赵东阳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最后端了一杯酒,对陆一辰说:“陆总,项目的事情后面再说,今天就是认识一下。来,喝一杯。”
陆一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是茅台,赵东阳一口闷了。陆一辰也闷了,辣的嗓子眼发紧。
吃完饭,赵东阳说要回房间处理点文件,先走了。孙树诚跟陆一辰又聊了十几分钟城市规划的事,也告辞了。
林檀开车,陆一辰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些酒气。
“赵东阳今晚没说什么呢。”林檀说。
“他本来就不是为了说什么吧。”陆一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就是想让我知道,他有这个能量,能把省规划设计院的副院长叫来陪我吃饭。这是亮肌肉,不是谈生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姐姐不是说他会明着要么。”陆一辰说,“这种人,不能得罪,也不能靠太近。得罪了他,后面的事寸步难行。靠太近了,以后甩都甩不掉。”
林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今晚酒量不错,比以前能喝了。”
“练出来的。”陆一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掠的路灯,“不能喝不行。”
“抽烟也是?”林檀笑着看他。
“我现在已经不抽了。”陆一辰皱眉嘟嘴。
“好好好,难为陆总了。”
远处,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他们身后驶过,车速很慢。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车子在海盛工地围挡的尽头掉了个头,又慢慢开了回来,从他们身边经过,然后加速,消失在临海大道上。
陆一辰没有注意到那辆车。
林檀也没有。
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那片烂尾楼上,在那个即将被他们亲手唤醒的、沉睡五年的巨兽身上。
手机响了。
陆一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南港的。
“陆总吗?我是陈维先。”
陆一辰愣了一下。陈维先?这个名字他听过,金源资本的合伙人,国内商业地产圈里数得上号的人物。之前陆静怡提过这个人,说金源资本在关注二线城市的商业地产机会,但后来没了下文。
“陈总,您好。”陆一辰的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心跳微微加速了。
“你姐姐之前跟我提过你们的项目,我一直在关注。”陈维先的声音沉稳、低沉,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温度,“听说你们已经把地拿下来了,恭喜。”
“谢谢陈总。”
“我下周到临海出差,想实地看看你们的项目。方便吗?”
陆一辰看了一眼林檀,林檀用口型问他:“谁?”
他用口型回答:“陈维先。”
林檀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方便,陈总什么时候到,我去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下周三下午,到工地,方便吗?”
“方便,我等您。”
挂了电话,陆一辰靠在车门上,深吸了一口气。
“陈维先主动要来?”林檀问。
“对。说是一直在关注我们的项目,想实地看看。”
林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人,你了解一下。他在商业地产圈子里口碑很好,不是那种投机倒把的人。他如果能看上我们的项目,不管是投资还是只是给一些建议,对我们都有好处。”
“姐之前跟他接触过,说他这个人很正。”
“正就好。”林檀说。
陆一辰没有接话。
这三个月来,他跟银行的人吃饭、跟信托公司的人谈判、跟形形色色的中间人打交道,每一个场合都是一场博弈,每一句话都是一次试探,太累了。
“回去继续干活。”
车子加速,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冷空气中散开。
车开出去一百米,陆一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海盛工地。
那座烂尾楼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奥迪又出现了。它停在路边,车窗依然关着,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陆一辰这次注意到了。
他眯了眯眼,想看清车牌,但距离太远,只能看到南港的牌照,数字模糊成一团。
“怎么了?”林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辆车,刚才就停在那里。”
林檀看了看,说:“可能也是路过吧。”
陆一辰没有再说,把目光收回来,踩了一脚油门。
加速,汇入临海大道的车流中。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那里。
一动不动。
“是不是,等我们忙完这两天,抽个时间去看一下林叔?”
“行,我爸其实提出过要见见你,那我约他。”
“突然很紧张。”陆一辰说着紧张,嘴角却开始上扬,心理莫名的有些轻松。
林檀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