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托公司的人约在南港见。
对方选的地方很有讲究,南港国际金融中心四十七楼,整面落地玻璃正对着东海,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几十公里外的海岛。陆一辰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前台给他泡了杯茶,茶水间的女职员用余光打量他,大概在猜这个穿深蓝色西装、看不出牌子但料子一般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头。
他坐在沙发上翻茶几上的《南港日报》,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报纸上全是些“抢抓机遇跨越发展”的空话,跟他每天在临海看到的那些差不多。
电梯响了一声,林檀从里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套烟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更不好惹。
“你怎么来这么早?”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睡不着。”陆一辰说。
林檀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昨天晚上三个人在华恒办公室算账算到凌晨一点,最后的结论是,如果把华恒百分之二十的股权质押出去,加上林檀和陆静怡能出的现金,再想办法从材料商那边挤出五百万的账期,勉强够付首付和土地出让金差价。但前提是信托公司的融资成本控制在年化百分之十五以内,期限不少于一年。
百分之十五。
这个数字像一个悬在头顶的闸刀。市场上能给出这个利率的信托公司不是没有,但以华恒目前的体量和资质,对方凭什么给他们这个价格?
“陆总?林总?”一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女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付总已经在等了,这边请。”
他们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但装修考究,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浪花卷起来的样子。桌上摆了两瓶依云水和一碟水果。陆一辰没坐,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东海的洋面上有几艘货轮,慢悠悠地往港口方向移动,像几片落叶。
门开了,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肉不多,但下巴的线条很硬,看起来不像做金融的,倒像个退了休的军官。
“付建国。”他自我介绍,伸出手,先跟陆一辰握了一下,又跟林檀握了一下,握林檀的时候多停留了半秒,“林总的女儿?我跟你爸吃过几次饭,你爸身体还好?”
“谢谢付总挂念,家父身体还好。”林檀笑了笑,不卑不亢。
付建国坐下来,双腿交叠,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沓资料,翻了翻,抬头看陆一辰:“你们这个项目,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江北新区核心区,容积率五,商业比例百分之七十,位置确实不错。但你们现在要拿回这块地,得先过银行那关,银行那边开价一亿七千万,首付四十,剩余半年付清,你们第一期就要拿出将近一个亿。而你们现在的现金加资产,不到四千万。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陆一辰说。
“缺口六千万。”付建国把资料合上,“你们打算怎么补?”
“我们计划用华恒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做质押,融资六千万。”林檀接过话,语速不快,“还款来源是海盛项目拿下之后的开发贷。土地解押、四证齐全之后,我们可以在银行做开发贷,额度大概在一个亿左右,足以覆盖信托的本息。”
付建国点了点头,似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逻辑。
“百分之二十的股权质押,六千万,期限一年,利率你们想要多少?”
“年化百分之十五以内。”陆一辰说。
付建国笑了。他笑完之后看着陆一辰,像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陆总,你知道现在市场上小开发商的过桥资金成本是多少吗?二十五到三十个点,有的甚至到四十。你开口就是十五个点,凭什么?”
“凭抵押物的质量。”林檀的声音不大,“海盛这块地,现在的市场估值在两亿五千万以上,未来江北新区规划落地之后还会更高。六千万的融资,抵押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五。付总做了这么多年信托,应该清楚这个抵押率意味着什么。”
付建国看了林檀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
“抵押物确实不错。但抵押物不会自己生钱,项目做不起来,抵押率再低也是空的。”他转向陆一辰,“陆总,我不跟你绕弯子。你们这个项目,我有几个担心:第一,你们团队太年轻,你今年多大?二十五?这个体量的项目,你以前做过吗?”
“没有。”陆一辰说,“我做过临江苑,那个项目体量小一些,但操盘的逻辑是一样的。”
“临江苑六万方,海盛光商业部分就两万方,加上住宅和办公,总建面翻了三倍不止。体量不一样,融资的复杂度、工程管理的难度、销售的压力,都不是一个量级的。”付建国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们现在的资金链绷得太紧。六千万信托加上银行贷款的首付和土地差价,你们每月的利息支出至少一百多万。万一销售回款不及预期,你们撑得住吗?”
“撑得住。”陆一辰说。
“怎么撑?”
陆一辰沉默了两秒。他知道付建国在等他拍胸脯说大话。
“付总,我没办法给你看未来的销售数据,因为还没开盘。我也没办法给你打包票说项目一定成功,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他说,“我能给你看的只有过去我在临海做项目,从几十万的小生意做起,做到现在手里有两个在建项目、一个待启动项目,没有一笔烂账,没有一次违约。”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付建国看着他,那种审视的目光慢慢变了一点味道。付建国这个年纪的人不会轻易被一个年轻人的几句话感动。是好奇。他好奇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那种沉稳和笃定是从哪来的。
“利率我可以给你做到十七个点。”付建国说,语气软了一点,“期限一年,但要有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意思是项目出了问题,不仅公司要还钱,陆一辰个人也要还。卖房卖车、倾家荡产,都得还。
陆一辰看了一眼林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她不能替他说。
“可以。”陆一辰说。
“还有一条。”付建国竖起第三根手指,“项目启动后,华恒要用我们指定的会计师事务所做财务监管。”
“可以。”
付建国站起来,伸出手:“那先这样,我让法务把合同草稿发给你们,你们找律师看看。如果没有问题,下周签。”
陆一辰站起来跟他握了手。林檀也站起来,付建国跟她握手的时候说了一句:“林小姐,我跟你爸爸打过交道,他是个人物。你选合伙人的眼光不错。”
林檀笑了一下,没接话。
从金融中心出来,两个人站在大楼前面的广场上。海风很大,吹得林檀的头发往一边飘。
“十七个点。”陆一辰说,“比我们预算的高了两个点。”
“但条件不算苛刻。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是行业惯例,财务监管也是常规操作。”林檀顿了顿,“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哪句?”
“说你选合伙人的眼光不错。”
陆一辰看着她:“那是在夸你。”
“也是在夸你。”林檀说,“他愿意接这个项目,不完全是看抵押物。他是看中了你这个人。”林檀转过头看着他,“他在赌你。”
“走吧,回去跟姐汇报。”
回到临海已经是下午四点。陆一辰把车停在华恒楼下,刚准备上楼,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临海本地的。
“陆总,我是顾盼。”
顾盼。临江苑售楼处的经理,二十六岁,临海本地人,大专毕业,做过二手房中介,前年被他挖过来。业务能力强,手下带着八个售楼小姐,临江苑开盘那三天卖了七成,她一个人扛了将近四分之一的业绩。
“顾经理,什么事?”
“陆总,您现在方便吗?我在售楼处,想跟您说点事。”顾盼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来一趟?”
陆一辰看了看手表,林檀应该还需要时间整理合同。他想了想,说:“二十分钟后到。”
临江苑售楼处在项目工地对面的一栋临街商铺里,租了两间打通,装修简洁,沙盘摆在正中间,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项目区位图。陆一辰到的时候,顾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妆,皮肤很好,透着一种健康的红润。
顾盼长得还算漂亮,很耐看。她的五官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协调感。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她的嘴唇有点厚,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陆总。”她喊了一声,侧身让他进去。
售楼处里没有客户,几个售楼小姐围在一起聊天,看到陆一辰进来立刻散了,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假装整理资料。陆一辰跟她们点了点头,跟着顾盼走进后面那间小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顾盼把椅子让给他,自己去搬了把折叠椅坐着。
“说吧,什么事?”陆一辰坐下来。
顾盼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什么?”陆一辰没接。
“十二万。”顾盼说,“我这几年攒的。不多,但我想帮上点忙。”
陆一辰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她。
“陆总,我听说您要把海盛那个烂尾楼盘活,那是您父亲当年没做完的项目。外面人都说您这是感情用事、往火坑里跳,但我觉得……您是个重情义的人。”顾盼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
陆一辰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行业里都在传。昨天有个客户聊天的时候,说几个开发商在聊您,说您是为了替您父亲完成遗愿,说那块地烂了五六年谁都救不活,您这是拿钱打水漂。”顾盼顿了顿,“我在您手下干了一年多,我知道您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可就算您是冲动了,为了您父亲,我也觉得……这事儿值得。”
陆一辰沉默了几秒,把信封推回去。
“顾经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顾盼急了,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陆总,我知道十二万不算什么,可这是我的一片心。您要是觉得我在图什么,您就……”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一辰打断她,“公司的资金问题,不是十二万能解决的。而且这是你的血汗钱,你一个人在外打拼,攒点钱不容易。拿回去。”
顾盼咬了咬嘴唇,眼睛有点红。
“陆总,我跟您说句实话。”她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以前在刘建军的公司干过,您知道吗?”
陆一辰看了她一眼。
“知道。你面试的时候说过。”
“那您知道刘建军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吗?他对下面的人,用你的时候笑嘻嘻,不用你的时候一脚踹开。我在他那里干了过,拿的提成比同行高两个点,但每次发钱他都拖,拖到月底,拖到你不想要了。”顾盼的手攥成了拳头,“我跟了您之后,才知道做事的老板是什么样的。临江苑开盘那会儿,客户闹事,您自己上去扛,让我们往后站,我没见过这样的老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一辰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红红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像在等他给一个答案。
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口袋。
“这钱算你入股。”他说,“项目做成了,按比例分红。做不成,我连本带利还你。”
顾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一辰站起来,“但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我明白。”顾盼站起来,表情认真起来,“您放心,我嘴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