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盼。”
“嗯。”
“谢谢你。”
顾盼摇了摇头:“不用谢。陆总加油!”
从售楼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临海的秋天白天短,六点不到路灯就亮了。陆一辰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工地上那两栋已经封顶的住宅楼。再过三个月,外墙做完,脚手架拆掉,临江苑就要交付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陆一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林檀还在。她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桌上摊着七八份文件,还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怎么样了?”陆一辰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快改完了。”林檀头都没抬,“你刚去哪了?”
“售楼处。顾盼找我。”
林檀的手指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顾盼?什么事?”
陆一辰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林檀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他:“她给你的?”
“嗯。十二万,说是借给公司。她听说了外面那些传言,说我盘海盛是为了我爸,她觉得这是重情义,想支持我。”
“什么传言?”
“行业里都在传。说我是感情用事、替父还愿,说那块地烂了五年谁都救不活,说我这是往火坑里跳。”陆一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檀沉默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
“传得这么快?”
“看来是的。”陆一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指间转了转,没点。
“所以现在整个临海地产圈都觉得你是个被家族情怀冲昏了头的愣头青?”林檀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嘲弄。
“差不多。”陆一辰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正好。”
林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陆一辰叼着烟的样子,又让她想起上学时候的他,一个帅的一塌糊涂的纨绔样,他拿出烟,她知道他的压力又上来了。
陆一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们越觉得我是感情用事,越不会往规划的方向想。那块地真正的价值他们就不知道。”
林檀点了点头,“临海这个圈子,还是太小了。而且他们打心里觉得,你是公子哥,不懂临海的规矩。”林檀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们以为你是在用感情做决定,实际上你是在用信息做决定。他们不知道你手里有省里的规划文件,不知道容积率调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块地按照新规划已经翻了三倍。他们只知道,你爸当年在这块地上栽了跟头,你现在又要扑上去。”
“所以他们等着看我笑话。”陆一辰说。
“对。冷眼看着,等着你摔跟头。”林檀转过身,看着他,“但等规划公示、消息传开的时候,他们会逐渐苏醒。”
陆一辰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更要快。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把地拿到手,把合同签死。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地已经是我们的了。他们想抢,也抢不走。”
林檀走回工位,坐下,重新打开电脑。
“那我继续改合同了。”她说,“你出去,别在这儿抽烟。”
“我没点。”
“叼着也不行。”
陆一辰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檀的侧脸在屏幕的光照下轮廓分明,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旁边,睫毛微微颤着。她在专注地看合同条款,嘴唇轻轻抿着,偶尔用笔在纸上划一下。
林檀,似乎没有了初见是的陌生感,又回到了小时候手拉手时候的亲近感。
周五下午,陆静怡去了规划局。
陈朗正在开会,她在门口等了几分钟,听到他在跟人讨论用地红线的调整方案,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上。
门开了,他看到她,笑了一下:“进来吧,刚结束。”
陆静怡走进去,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江北新区商业配套的可行性研究报告,你帮我看一下,有没有跟规划冲突的地方。”
陈朗拿起来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要在海盛地块里面配建一个三千平的社区服务中心?”
“对,拿地条件里要求的。”
“这个位置,按照新区规划,应该是绿地。”陈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规划图,铺在桌上,指着海盛地块东北角的一个位置,“你看这里,标注的是G1,公园绿地。如果你们把社区服务中心建在这里,跟规划不符,后面报批会有问题。”
陆静怡凑过去看。她的头发垂下来,几乎蹭到陈朗的肩膀。陈朗的手指在图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那这个社区服务中心怎么办?”陆静怡直起身,没注意到那个小动作。
“两个方案。第一,跟规划局申请调整控规,把这块地的用地性质从G1改成R22,但这个流程至少三个月,你们等不起。”陈朗顿了顿,“第二,把社区服务中心移到地块的东南角,那里本来就是一个配套设施集中区,不需要改规。”
陆静怡在他指的位置看了一眼,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下来。
“谢了。”
“不用谢。”陈朗把规划图收起来,“你弟弟那边,资金到位了吗?”
“还在谈。信托公司那边基本定了,下周签合同。利率十七个点,比预算的高了两个点。”
“十七个点。”陈朗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利息不低。你们算过每个月的利息支出吗?现金流能撑住吗?”
“必须能”陆静怡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是很足。
陈朗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走到饮水机前,给她倒了一杯水,放下来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一句:“静怡,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做事喜欢留后路。这次看起来没留后路啊。”
陆静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对了,有个事我要跟你说一下。”陈朗坐回椅子上,表情认真了一些,“下周省里要来一个检查组,对江北新区的规划执行情况进行专项督查。带队的是省住建厅的一个副厅长,姓赵,叫赵东阳。这个人我跟他不熟,但听说他在省里关系很硬,做事风格也比较……”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比较直接。”
“直接是什么意思?”陆静怡问。
“就是他想要的东西,他会直接开口要。你不给,他会记着。你给了,他以后会一直要。”陈朗看着她,“你弟弟那个项目,后面肯定要跟他打交道。你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赵东阳。陆静怡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签约那天,临海又是一个晴天。
付建国那边的合同最终版改了七轮,陆静怡找了林氏集团的许律最后过了一遍。
签字很简单,就在付建国的办公室里。陆一辰坐在那张皮椅上,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林檀在旁边看着,陆静怡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钱什么时候到账?”陆一辰放下笔。
“下周一,最迟周二。”付建国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陆总,钱到账之后,你就是背着六千万债的人了。每个月利息八十五万,一天都不能拖。拖一天,罚息是正常利息的一点五倍。”
“我知道。”
付建国站起来,伸出手,“祝你成功。”
从信托公司出来,三个人站在金融中心门口的广场上。海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和衣角都飘起来。陆一辰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
他说,“银行那边我已经约好了,周三交首付,签债权转让协议。国土资源局那边的土地差价,我跟周正谈了两次,最后定在两千两百万,比预估的低了三百万。”
“两千两百万加上首付六千八百万,加上税费和其他费用,第一期总共要拿出来九千五百万左右。”林檀在手机上按了一串数字,“我们现有的资金,加上信托的六千万,加上从材料商那里挤出来的账期。刚好够。”
“刚好够。”陆一辰说,“只要项目按计划推进,明年三月开发贷下来,一切都能盘活。”
他转过身,看着大楼,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眯了眯眼。
天已经黑了。陆一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车里的空调吹着暖风,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响。
林檀转过头看着他。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那些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侧脸线条很硬,眉骨高,鼻梁挺直,下巴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但在这个光线下,那些棱角都被柔化了,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商人,像一个刚成年的、还没学会伪装的少年。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林檀伸出手,搭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你不会输的。”她说。
陆一辰低下头,看着她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
“林檀。”他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她把手收回去,推开车门,“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
她下了车,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陆一辰看着她走进酒店大堂,橘黄色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门关上,影子消失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开回老城区的出租屋。
路过江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海盛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座烂尾楼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塔吊的吊臂像一只僵硬的胳膊,伸向天空。
以前每次路过这里,他都会加速。现在他减速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秋天的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