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像一阵风刮过去。理论课、模拟舱考核、越野赛复赛、微型联赛第二轮——每件事都在日历上挤成一团,然后一件一件被撕掉。
顾忍冬的期末成绩单:战术理论全系第二(第一是白砚行,差零点五分),机甲实操刚好中位数(比开学倒数第一强了大概三个身位),剩下几门通识课全在85到92之间。不多不少。够拿奖学金的最低线。够让她妈在电话里哈哈哈笑个不停。
越野赛复赛307拿了组内第二——进了决赛。程错的左腿阻尼换了新密封圈之后恢复了正常曲线。沈绿腰的导航系统换了台新终端,再也没偏过。白露在沼泽段没有再陷进去。顾忍冬踩偏了一次——绿点边缘,温度跳了两度。然后拉回来了。
微型联赛第二轮。忍忍对白砚行的机甲「灰隼」——一台全标准件但校准到极致的微型机。比赛打了四分钟。灰隼的预判封死了忍忍前三次规避路线。第四次顾忍冬没躲——主动冲进灰隼的火力覆盖圈,用不对称布局的左侧装甲硬扛了一发,右臂同时出刀。刀尖停在灰隼关节锁前不到一厘米。裁判判了平局——微型联赛历史上少有的平局。白砚行赛后站在擂台边上,盯着忍忍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你在用辩论逻辑打格斗。"顾忍冬的回答是:"都一样的。能耗管理。"
老周的战术系谈话发生在期末考试前一天下午。内容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回来后沈绿腰追问了至少八遍,她只说了四个字:"聊了点战术。"但当晚事实上她在终端上翻看一份标注"绝密·战术系内部"的资料目录——目录上每一行都是机甲实战中的能耗管理案例分析。最早的一篇标注年份是三十七年前。矿星矿难救援中的机甲能耗极限问题。她父亲服役的那颗矿星。
然后学期结束了。
放假前两天,学伴弹了条通知——学费账户收到一笔入账。C7军事院校学业补助金,发放对象:期末战术理论成绩全系前五。金额是往返星舰票价外加一笔生活津贴。不多。但够她买一张回锦蓝星的票,再买一张返程的。剩下来的——可以留给她妈。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给她妈发了条消息:「票买好了。周三到。」
没提补助金。只说票买好了。
她妈回:「钱够不够?不够我打给你。」
她回:「够。还有剩。回来给你。」
她妈回了个表情——一朵向日葵。学伴自带的表情包,她妈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向日葵在矿区后勤部的旧终端上显示出来加了绿边,因为屏幕老化偏色。
「补助金。军校福利。考上C7之前不知道还有这个——偏远星区学生自动列入补助评估名单。」
「排名靠前的多发一点。排名靠后的只发基本交通补贴。说白了——成绩越好越省钱。」
「这个逻辑很公平。比推荐信公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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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蓝星。星际客运码头。
锦蓝星的冬天的跟C7不一样。C7的冬天是仿真竹林换了一种频率的沙沙声。锦蓝星的冬天是干冷——风吹过来不带水分,嘴唇起皮,说话呼白气。码头外面的接驳站停了十几辆旧款悬浮车,车身漆面被风沙磨得发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化物味道——锦蓝星是农业星,但农业星不代表没污染。田里的磷肥挥发,混着远处矿区飘来的尾气,构成了锦蓝星的标准味道。
顾忍冬拖着行李箱走出码头。深呼吸一口。
「硫化物加磷肥。锦蓝星的空气配方。别的地方闻不到。」
「在C7待了一学期,鼻子习惯了仿真竹林的香味。回来第一口——呛了。」
「但呛得挺舒服。大概这就是乡臭吧。」
"忍冬——这边——"
她妈站在接驳站的三号出口。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矿区后勤部的标准制服。头发比上次全息通话时又白了几根。但嗓门还是那么大。全锦蓝星最大的码头出口,她一个人的音量顶半个矿区的广播系统。
"你穿这么少——锦蓝星的冬天你不记得了?手套呢?护膝带了没?骑车风灌进去膝盖会疼——你这校服外套才多厚——"
"妈。我穿的校服里面有恒温层。"
"恒温层是什么——保暖就是保暖——"她妈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副半指耐磨手套和一对护膝。矿区后勤部统一配发的机甲作业手套——掌心加厚防滑垫,指节处有柔性关节褶,专门给检修机甲的师傅用的。新的。她妈从库房里领了两副,自己留了一副,这副一直放在工装口袋等着给她。护膝也是同批领的,内侧绒面还带着出厂折痕。不是值钱东西,但矿区劳保品的标准比外面高——能在零下二十度保持关节灵活。她妈把手套拍在她手上。"你瘦了。脸上的肉少了。食堂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食堂很好。我吃了。每顿都吃。"
"每顿都吃怎么瘦了——"
"脸上没瘦。您看的角度不对。"
"我看的角度——我这辈子从三个角度看过你。正面、侧面、背面。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瘦了。"
顾忍冬放弃了。把手套戴上——刚好合手。半指设计,指尖露在外面,掌心防滑垫贴在恒温层布料上沙沙响。一副机甲维修手套加校服恒温层,保暖效果等于把矿区后勤部穿在了身上。但跟妈讲道理,跟打模拟舱一样——赢了也是输。
她上了车。从终端上划了一笔钱转给她妈——补助金里留出来的。不多,大概够付两个月的矿区家属区物业费和换一根厨房灯管。
她妈的终端响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抬头。
"这什么。"
"学业补助。期末排名靠前发的。"
"多少钱——"
"够我来回。还剩点。你收着。"
她妈盯着屏幕。向日葵表情在旧终端上发绿。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动引擎。把方向盘上的胶布按紧了一截——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不是笑。是那种矿区后勤部女人们收到女儿转账时的标准表情: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忍住了。没忍住。算了不装了。
来接她们的是一辆旧悬浮车。矿区后勤部下放给老员工的二手。方向盘上缠了一圈胶布——防滑。座椅塌了一边。顾忍冬坐上去的时候左边屁股比右边低了大概五厘米。跟B-407的工作台差不多。她自动在右边垫了半条腿。
她妈发动引擎。车子嗡了一声——比忍忍的风扇大三倍音量。然后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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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码头到家用不了太久。锦蓝星是个小地方。矿区生活区在最东边,田区在西边,中间夹着一条主街——超市、药店、农资店、一家被翻新过但翻得不太成功的老电影院。电影院门口的海报是两年前的贺岁片。从来没人撕——因为撕了没新的换。
经过主街的时候顾忍冬偏头看了一眼。
药店门口贴了一张新广告。尺寸比标准海报大,颜色很扎眼——橘红底色,黑体大字:
「机甲保送特训营——C9联盟认证!包推荐信!名额有限!!」
下面一行小字:「年满16-22周岁。无需基础。三个月速成。优秀学员直推C9面试。」
她把车窗按下来——半截。风灌进来,棉衣领子被吹倒了一角。
"这个广告。"她说。
"啊,那个。"她妈瞥了一眼。"从上个月开始到处贴。药店、超市、学校门口——连农资店都贴了。你王姨家的安洋非要报。他妈拦不住。"
"安洋?"顾忍冬偏过头。"安琪的哥哥?"
"对。比你还大一岁。高中毕业之后在家待了快两年——矿区招工考了两次没过,农机站也考了。都不行。"她妈过了路口,车速慢下来——前面有只流浪猫横穿马路。踩了刹车。猫慢悠悠过了。锦蓝星的流浪猫不怕车——因为没有几辆车。"你考上C7走的那阵,整条街都在夸你。说这孩子以后就是联邦军的人了,铁饭碗,出星区。安洋他妈那时候见了我都躲着走——不是不替你高兴,是自己家孩子听了难受。"
"然后他看到这个广告了。"
"嗯。上个月在药店门口站了快半小时。回来就跟王姨说要去。八千星币。押金三千先交。王姨本来不想给——安洋在家闹了两天不吃饭。最后交了。"
顾忍冬把车窗按回原位。风声关了。车里安静了不到一秒。
"安琪呢。她什么态度。"
"安琪不信。"她妈语气平下去。"那丫头比安洋小两岁,脑子比他哥清楚十倍。她自己查了那个广告上的机构名字——在联邦教育部的认证目录里根本搜不到。跟她妈说了。安洋当场跟她吵起来,说她见不得他有出路。"
「安琪在查。安洋在吵。」
「一个已经交了三千押金的落榜生,看到邻居家女儿考上C7走了,自己考不上矿、考不上农机站——然后有人告诉他:八千块,三个月,C9推荐信,跟你邻居一样当联邦军人。」
「他不会信我的。我考上了,他卡住了。我说什么他都觉得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妈接着说。"安琪那丫头——自打你考上C7之后一直在用你的旧教材。你留家里的那几本,她借回去翻了三遍。上学期期末考试,她数学建模考了全校第二。她说她也想考C7。"
"她可以。"
"她自己也这么说。原话是——"她妈模仿安琪的语气,压低嗓子。模仿得不像——偶像派。但意思到了。"'忍冬姐能从锦蓝星考出去,我也能。'"
顾忍冬没接话。看着窗外矿区方向——远处的井架灯在冬天天黑得早,已经亮了。橘黄色,不太亮。但稳。
"王姨交的钱——是安洋的还是安琪的。"
"安洋的。安琪一分没交。她跟她妈说——如果这个特训营是真的,忍冬姐在C7不可能不知道。等忍冬姐回来再说。"
"所以她在等我。"
"对。等了快一个月。天天问她妈你什么时候放假。"她妈转头看了她一眼。方向盘上那截胶布被指尖按了一下——用了几年,早就粘不住了,撕开一截又按回去。
"你是不是觉得不对。"
"嗯。"
"哪不对。"
"全部。"
她妈没再问。这个女儿从小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一般没错。八岁那年矿区挖断了地下电缆,她说"爸应该关了井下三号泵再修外面"——后来她爸照做了。那之后她妈学到了一件事:顾忍冬说"不对"的时候——直接信。不用等理由。
油门踩深了一点。旧悬浮车嗡得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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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
客厅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了半学期没换。厨房台面上摆着刚洗过的青菜和一条解冻了一半的鱼。妈的菜谱永远一样:女儿回来第一顿,红烧鱼。鱼是矿区超市买的——锦蓝星不产鱼,星际冷链运来的,比鲜鱼贵但比鲜鱼腥。
顾忍冬的卧室还是走之前的样子。书桌上堆着高中教材——《机甲基础概论》《联邦战术史》《数学建模与战场应用》。每一本的封面都翘角了。墙角贴着三年前的一张海报——C7学院的招生广告。那时候她还没想过去C7。贴上去是因为海报的颜色好看。
她把行李箱打开。忍忍从空间钮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蓝色待机灯闪了一下——频率比平时慢,大概是长途星际运输的后遗症。也可能是错觉。
「忍忍回家了。我的机甲回了我的高中卧室。」
「一个用矿星旧零件拼的不对称微型机,摆在高中教材旁边。看着像两个时代的东西。但教材和机甲——考的其实是同一门课。只是那门课的名字不叫机甲。叫'怎么从锦蓝星去外面'。」
她妈从厨房探头。"你王姨听说你回来了,晚上带安琪过来。安洋也来——你帮我劝劝那小子。现在全家就你说话他可能还听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