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个街区唯一一个真考上C7的。他妈说话他没反应,安琪说话他直接吼。你——他至少得听。不听就证明他心里有鬼。"
顾忍冬看着她妈。后者已经缩回厨房了。红烧鱼下锅的声音——滋啦一声脆响。
「安洋比我大一岁。我考上C7那天他在自己卧室砸了个杯子。后来他妈跟我妈道歉说安洋不小心碰掉的。不是碰。是砸。」
「现在要我去劝他。我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人。」
「但我还是得去。因为他妈是我妈在矿区关系最好的工友。因为安琪从小跟我后面长大的。因为三千押金在别人手里。」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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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客厅。
王姨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锦蓝星土特产,皮厚核多但甜。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晒得黑红,矿区铲车家属的标准肤色。说话声音比她妈还大半个等级——但今天压低了。眼角两条纹比去年深了。去年她没这么多纹。
安琪先进来。比顾忍冬低一届,个子比去年高了小半个头。她一进门就看向顾忍冬,然后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意思是:你回来了。我有话跟你说。但不是现在。
安洋跟在后面。步子很慢。肩往下塌,是长期不抬头走路形成的弧度。他进门的时候视线扫过顾忍冬,停了不到半秒,挪开了。然后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橘子。
"忍冬。"王姨先开口——对着的是顾忍冬。不是寒暄。"安洋的事——你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
"他不听我的。也不听他妹的。"王姨转头看了安洋一眼。安洋没抬头,就只是盯着茶几上的橘子。"你帮我跟他说。你说的话他得听——你是C7的。"
"妈。"安洋的声音很闷。"你不用什么都叫她来。"
"她考上C7。你没考上。"安琪的声音从沙发另一边传过来。平的。没有情绪。但每个字中间没有停顿。"你考不上的东西,她考上了。就这个区别。"
安洋猛地转过头。"你——"
"我说的不是事实?"安琪没躲。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看他的角度是俯视的。"忍冬姐的旧教材我翻了三遍了。你翻过吗。"
"安琪。"王姨的声音高了半拍。"别吵。"
顾忍冬站在茶几边上。没坐下。手里的黑笔转了一圈。
"安洋。"她说。语调很轻。跟走廊那次和郑勉说话一模一样。"你见过他们的工作人员没有。"
安静了一拍。安洋大概没预料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见过。"
"什么样的。"
"女的。戴眼镜。军官。联邦退役的——"
"肩章是银星三颗。军装是旧式翻领。番号是联邦第三舰队。"顾忍冬把黑笔拔出来。在旧报纸上画了一横。"她说的对不对。"
安洋张了张嘴。合上了。又张开。"——你怎么知道。"
"因为骗子对所有目标用同一套台词。"顾忍冬把笔放平。"联邦海军序列里从来没有第三舰队。三颗银星的军衔在六十年废止了。她连番号都没查对。"
安洋的脸色变了。不是被说服——是被戳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确认的地方。他的嘴角往左边抽了一下。然后硬生生拉平了。
"你查的——你查的不一定对。她是退役教官,她当然知道自己什么番号——"
"退役教官最高军衔是少校。少校肩上不是三颗银星。是一颗金星加橄榄枝。她穿的军装不是六十年前的版本——是更早的。跟联邦军没有任何关系。那种制服属于一个叫'少年精英训练营'的灰色组织。军方不承认它的存在。每年在边陲星区招人——招了去哪,没人知道。"
"你——"
"你可以自己查。联邦教育部的认证目录、联邦军服装规范、联邦警务公开网——关键词'特训营'+'失踪'。"她把终端推到他面前。屏幕亮着。搜索框已经打好了。"我不拦你查。你自己看。"
安洋没接。
橘子摆在茶几上。没人剥。王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鱼鳞——她是跟过来听的。她妈站在灶台边,锅铲拿在手里没翻。鱼在锅里滋滋响。
安琪伸手把终端拿起来。翻了几页。然后放到安洋面前。屏幕对着他。
"哥。你看。"
"我不看——"
"你看!!!"安琪的声音突然炸开,是那种克制了很久之后裂了一条缝的声音。整间客厅都安静了。连厨房里的油声都小了一拍。"你闹了两天不吃饭逼妈交钱——妈把铲车班这个月的加班费全搭进去了——你连查都不查??忍冬姐把证据摆在你面前你连看都不看??"
安洋盯着她。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妹妹吼他。是因为他看到了——在安琪翻过去的那页屏幕上,联邦警务公开网的检索结果。三条记录。三条悬案。每一条的标题里都有"特训营"和"失踪人员"。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很尖。
"我回去了。"
"安洋——"王姨叫他。
他没回头。门开了。门外的风灌进来,锦蓝星冬天的干风,带着硫化物味。门把手在墙上碰了一声。人走了。
安琪看着他走出去。然后低头把终端熄了。递还给顾忍冬。手很稳。声音也很稳。
"他不信就算了。我信。"
她把茶几上那袋橘子往前推了半寸。手指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放在顾忍冬面前。
"忍冬姐。押金三千是我爸一个月的工资。你帮我们查。查出来是真的一分不退。查出来是假的——"她停了一下。嘴角抿了抿。脸上满是种想好了最坏结果之后的平静。"三千就当喂狗了。但人要拦住。"
王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的鱼鳞在灯管下反光。她没说话。但她看安琪的眼神——不是看女儿。是看一个比她自己更早想明白了的人。
鱼端出来了。红烧的。酱油上色重,姜丝切得比平时粗。她妈的手艺。四个人坐下来吃饭。安洋的位置空着。
顾忍冬夹了一块鱼。鱼肚最嫩那块。
「安洋不信。他可能永远不信。」
她嚼着鱼。酱油有点咸。家里的红烧鱼永远偏咸。大概是因为锦蓝星的盐比别的调料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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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卧室。
她把忍忍的风扇打开——纯习惯。忍忍的风扇在锦蓝星的冬夜里转得比在C7快半拍,因为这里的温差大,冷空气加速轴承散热。她撑着下巴看风扇转——白色叶片在蓝光里糊成一个圆。
终端响了。沈绿腰。
「到家了???见了安琪没有???那个特训营是不是骗人的——」
「刚聊完。假的。军衔都没查对。安琪的哥哥安洋交的押金。他不信。摔门走了。」
「那安琪呢——」
「安琪信。她把警务公开网的检索结果摆在她哥面前了。他没看。安琪帮他看了。」
沈绿腰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一个文档——标题:「关于C9推荐信的申请规定与审核流程(学区数据库原文)」。她假期在数据库里翻的。理由是"假期没事做顺便查一下"。然后说她正在写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从广告不实宣传到军事信息伪造嫌疑,大纲已经列好了。
顾忍冬把文档翻了翻。逐条标注——每一条违规点对照着联邦教育法和军事条例的编号。沈绿腰做事的风格永远是:把你的直觉翻译成数据。
「谢谢。」
「不客气。另外——老姜说那个'三颗银星'的军装在舰队历史档案里能对应上——是一种叫'少年精英训练营'的制服。那个组织在军方没有正式番号,但打着联邦舰队的名义在边陲星区活动。她爸说那个组织是灰色地带——没人管,因为军方不承认他们存在。但他们每年暑假都在边陲星区招人。」
顾忍冬盯着这行消息。风扇还在转。
「安洋是他们今年的目标之一。他现在越不信我——就越可能被他们拉走。」
「他们不是骗押金的。他们要的是人。」
她把忍忍的风扇关了。蓝色待机灯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最后一下。然后稳稳地亮着。
终端上,沈绿腰又发了一条:「你想查?」
顾忍冬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的风刮过去。锦蓝星的冬天不下雨——干风在矿区上空转了一圈,带着硫化物和磷肥的味道,穿过旧居民区的窗户缝。隔壁客厅的电视开着,她妈在洗碗,铁锅里还有半盘鱼尾巴。
外面主街上那张橘红广告还在。药店关了门。门缝里漏出的白炽灯光照在广告纸上,橘红色变暗了,像一块发旧的铁锈。
顾忍冬把笔从桌上捡起来——刚才画圈时落在报纸上的。她在旧报纸的边角上又写了几行字。不是大纲,是问题。
第一行:谁在发广告。
第二行:推荐信署名是谁(如果伪造,这个人可能是真教授)。
第三行:训练营地址在哪(如果是真的地址的话)。
第四行:他们收了押金之后——学员们被送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