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越野赛预赛当天。
顾忍冬在五点五十九分自然醒——比闹钟早了一分钟。鱼丸趴在她枕头上,尾巴垂下来刚好盖住她左眼。猫的温度比枕头高。她扒拉下来尾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飘过第一个念头——
**「今天要开标准机甲。不是微型。座舱式的。双杆操作。我模拟舱成绩排第三。」**
**「排第三。四个人里排第三。前面是程错和沈绿腰。后面是白露。」**
**「——白露上次在模拟舱翻了。但她脚很行。我脚一般。手也一般。整个人很一般。TOT」**
她把鱼丸的尾巴从脸上移开。鱼丸用尾巴拍了她的额头一下。
"别拍。"
鱼丸又拍了一下。
沈绿腰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头发竖着一撮,表情像半夜被人换了脑子。
她昨晚把越野赛的赛道图翻来覆去看了至少四遍——峡谷段、沼泽段、废墟区、爬坡区——每段的障碍坐标都背了。
"我昨晚梦到自己在沼泽里迷路了。"她说。
"那最好不是是预知梦。"姜未从上铺探头,"你今天负责导航。你迷路全队迷路。"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军舰。"
"军舰上不安慰人。军舰上报坐标。报错了撞陨石。"
白露已经在洗漱间了。她对着镜子把校服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平时她不扣那颗。然后她把静默者从床头拿起来,装进携行盒。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是犹豫——是用力控制不抖。
"你紧张?"顾忍冬说。
"我没有。"白露把携行盒扣好。"我只是在想我两只手在座舱里能干什么。"
"握杆。"
"握了会翻。"
"上次翻了之后不是走了三步吗。"
"三步是直线。越野赛没有直线。第一段峡谷就要转弯。"白露转过头。表情很平静。但手里的白瓷杯空了——她忘了倒茶。端着空杯子站了至少两分钟。
顾忍冬下床。蓝黑红笔抓了一支塞进裤兜——不是排队列,就是随便抓了一支。黑的。凑合。
**「好。今天开标准机甲。我排第三。队友分别是:一个昨晚做了迷路梦的导航员、一个端空杯子的翻车选手、和一个可能会在比赛中途改装引擎的机械狂。」**
**「这阵容能进复赛的概率大概跟我高中模拟舱的椅子腿断掉的概率差不多——」**
**「不对。那个椅子腿真的断了。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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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楼地下二层。机甲准备区。
四台C7基础型轻甲停在整备架上。统一制式——灰白色外壳,标准关节布局,双杆座舱。每台机甲胸口贴着队伍编号:307-A、307-B、307-C、307-D。
程错已经在307-C旁边了。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里一个便携数据终端——她在赛前检查关节阻尼。每个关节按顺序过,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得飞快。
"左膝阻尼零点八——偏高了。降到零点六。右踝——这个关节是新的?响应曲线跟其他三个不一样。"
"你能在赛前调完吗。"顾忍冬问。
"能。还有二十五分钟。够把四个关节全部重新校准。"
"四个——你不是说只调阻尼吗。"
"阻尼调完了。现在是力矩分配。关节响应曲线不匹配的话,跑沼泽的时候每条腿陷进去的深度不一样。差五毫米就能让你从第二名掉到第二十名。"她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终端上的数据跳得比外面广播里的倒计时还快。
「程错在跟机甲关节较劲。离比赛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好。正常。她上次建模大赛四天睡了不到十二个小时。一个从来不让自己闲着的人。」
沈绿腰在307-B旁边。她把赛道导航数据导入了机甲的全息地图系统——峡谷段每个弯道坐标、沼泽段硬土底的位置、废墟区障碍分布。全部手动标注。昨晚她标到凌晨一点。
"你确定这些坐标是对的?"白露站在307-A旁边,看着自己的机甲。她还没上去。
"确定。我用学区数据库的三份不同年份赛道路线图交叉验证过——"
"你昨晚做了迷路的梦。"
"梦又不算数据!!!"
白露拍了拍307-A的膝盖装甲板。像是在跟一台不认识的大型家用电器打招呼。然后踩着登舱梯进去了。座舱盖合上。咔哒。
顾忍冬进了307-D。座舱里一股淡淡的清洗液味道——学校后勤今天早上刚打扫过。双杆在她面前。脚踏板在脚下。全息屏还没亮,屏幕上倒映着她的脸。
她握了一下左杆。握法:三根手指加拇指。标准握法。上次模拟舱练完之后程错教她的——"你之前握杆全用五根手指,那样推杆推到最大角度会卡到自己。"
**「好。三根手指。标准握法。我记住了。」**
**「理论上能开。理论上不会翻。理论上——程错在赛前帮我校准了关节阻尼。沈绿腰把导航坐标背了四遍。白露的脚很行。我的——我是来凑数的。」**
**「行吧。凑对数也是能力。」**
全息屏亮了。赛道第一段:峡谷。广播倒计时。
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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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段。
赛道宽度四米五。标准轻甲展臂三米八。两侧岩壁是真实仿真岩——不是全息投影,是真材料。蹭上去会刮漆、会摩擦、会在关节力矩上产生实际阻力。
程错打头。她的307-C进了峡谷之后速度不快,但路线走得非常干净——每步踩在岩壁最宽处,转弯提前两米开始偏移重心,弯道过完立刻回正。后面三台机甲跟着她的轨迹走。"跟我的路线。我踩过的点你们踩。"
沈绿腰第二个。一开始很稳。她的导航图显示前面是个左弯——角度大概四十度。她提前偏了重心。
然后导航屏闪了一下。
左弯变成了右弯。坐标偏移了至少十几米。
"等等——"她低头看导航屏。上面显示的路线跟程错的轨迹不一样。程错往左拐了——她的屏上显示左拐是岩壁。"我的导航说前面是右弯——你们先走——"
"不能停。"顾忍冬的声音从频道传过来——她的307-D在沈绿腰后面,正在过一个窄口,宽度只剩三十厘米余量。"停了后面全堵——你跟程错的轨迹走。别看导航。"
"可是——"
"眼睛看外面。别看屏。"
沈绿腰抬头。程错的尾灯在左侧。她打了左杆。机甲往左转——转弯半径大了。左肩蹭到岩壁。刮出一道浅灰色痕迹。涂层磨掉了薄薄一层——没伤结构。
"我的导航标定有问题。"她咬牙切齿地在频道里说。"昨晚我标的时候坐标全是对的。偏移是刚出现的——系统在比赛中自己偏了。"
「沈绿腰的导航偏了。她昨晚标了一百多个坐标,全是对的——比赛一开始就偏了。这能是什么——设备故障?数据传输丢包?」
「先不想。把峡谷跑完再说。」
峡谷出口在两百米外。程错的尾灯稳定地往前移。顾忍冬跟在沈绿腰后面,盯的不是导航屏——是沈绿腰的机甲脚后跟。踩在程错的轨迹线上,偏差不超过两厘米。
**「跟着走。不需要导航。跟脚印就行。像矿星上跟着运矿车——地上有车辙。踩着走。」**
峡谷段出了。四台机甲都没翻。
但沈绿腰的导航屏上——路线已经偏到了赛道外面。她的机甲系统认为自己在岩壁里。全息地图上,307-B的光标正在一块灰色"不可通行区域"里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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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段。
这是整条赛道最难的一段。模拟泥浆深三十厘米,步幅被压缩,关节温度快速上升。只有沼泽中段的硬土岛能散热——三米宽的一块干地。错过就得全程泡在泥浆里,关节温度一路飙到红线。
程错的声音在频道里很稳:"我前面探泥浆深度。深的我标红点。浅的我标绿点。踩绿点,别看红点——红点陷下去至少二十厘米。"
她进了沼泽。速度慢下来——每一步踩下去,泥浆的阻力通过力反馈传到她手上。她在频道里报点:"前三步全绿。中段有两个红——左深右浅。走右边。"
沈绿腰跟在程错后面。没有导航她也能跟着程错的轨迹走——但她习惯了低头看屏。每次低头,屏上的地图就往赛道边缘再偏一段。她索性把导航关了。
白露第三个。她的307-A走得很慢——但脚踝精度在沼泽里是优势。每一步踩在程错标的绿点上。脚踏板深度每次几乎一样——误差不到一毫米。
"白露你的路线走的很准。"程错说。
"脚在踩。不知道在踩什么位置——反正跟着你标的点。"
"不用知道位置。踩就完了。"
顾忍冬最后。她的307-D在沼泽里有点吃力——标准核心的出力能应付泥浆阻力,但她踩绿点偶尔会踩偏。第七步踩到了绿点边缘——右脚踏板突然陷下去一大截。泥浆深度比旁边多了十几厘米。关节温度跳了两度。
**「踩偏了。右脚半只踩在红点上。泥浆深了十几厘米——关节温度往上跳。」**
**「别慌。拉回来。看程错的标点——前面三米有块绿点群。一口气过去。」**
她稳住右杆。左脚踏板踩深一点补偿右脚的偏移。机甲从泥浆里拔出来——带出一滩模拟泥。然后快步踩进前面的绿点群。温度回落了一度。没继续涨。
"你刚才踩偏了?"程错问。
"偏了。回来了。"
"好的。前面五十米硬土岛。准备散热。"
硬土岛到了。四台机甲依次停上去——三米宽的平台,刚好够四台机甲的脚底同时站在上面。关节温度开始回落。
然后白露的机甲往前滑了一下。
不是脚踩滑了——是整个机体在泥浆边缘往前滑。她赶紧踩住——但泥浆底太软,脚踏板的力反馈延迟了半拍。307-A的左腿陷进了泥浆。泥浆没过了膝关节。
"我陷进去了——"白露的声音抬高了半个调。
"别踩油门。"程错秒回,"越踩越陷。挂低速档——左腿慢慢往上抬。不要急。泥浆有吸力,快抬反而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