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把左杆往回拉。很慢。泥浆在力反馈里像一团很稠的面糊——阻力大但有弹性。左腿从泥浆里慢慢升起来。关节裹了一层泥——传感器上全是干扰信号。
抬出来了。
"继续走。"程错说。语气像在实验室里记一个结果偏差。"沼泽还剩三百米。过了就干。"
沈绿腰在频道里骂了一声。不是对队友——是对她的导航屏。"我的系统显示我现在在天上。高度十几米。我明明在泥浆里——它说我悬浮。"
"别管它了。"顾忍冬说。"跑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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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后半段。程错标点的频率变快了——泥浆深度变化越来越密。温度在升。顾忍冬的307-D关节已经到了四十八度——黄色预警线附近。她能感觉到脚踏板的力反馈开始滞后——不是泥浆的问题,是关节响应延迟随温度升高变长了。
**「四十八度。还在涨。过了五十度关节响应会从零点零五秒掉到零点一秒。越野赛不是微型格斗——不需要精细动作。零点一秒延迟在沼泽里问题不大。但最后一程是废墟区——废墟有障碍,需要拐弯。延迟零点一秒拐弯会偏。」**
**「能撑到硬土岛散热吗。」**
**「——前面还有一截泥浆。大概四十米。然后才到下一个硬土岛。」**
程错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下一个硬土岛在四十米后。但你左腿关节温度四十八度——"
"你怎么知道我温度——"
"队友状态面板。全程实时。你右脚踩偏那次烧了两度,后来又追回来一度。现在四十八。接下来四十米泥浆会让你再涨至少三度。到硬土岛之前你大概率过五十。"
"过了五十呢。"
"关节响应延迟变长。拐弯精度下降。后半段废墟区——你可能在第一道障碍墙就撞上去。"
安静了一拍。
"前面的硬土岛——我停一下。"顾忍冬说。
"停就掉时间。"
"比撞墙强。"
她的307-D踩上硬土岛的时候关节温度四十九点五。离五十还差半度。她让机甲在硬土岛上停了八秒——散热窗口全开,温度往下掉了四度。然后继续走。掉的时间大概八秒。八秒在越野赛里能排开好几个名次。但比撞墙退赛好。
**「我的操作很一般。脚会踩偏。温度管不住。不如程错一根手指。」**
**「不要气馁不要气馁,我至少知道该停的时候要停。八秒换四度。划算。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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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段结束了。四台机甲浑身泥浆冲过沼泽出口线。全息屏上的赛道自动切换——
废墟区。
满地的倒塌墙体、钢筋骨架、倾斜平台、断头楼梯。标准废墟障碍——不需要打人,只需要用最快的速度穿过。每一堵墙的间距都在两米内——标准轻甲刚好能过,但需要连续急转。
程错打头。她的路线依然干净——每次急转前提前推杆偏重心,过墙之后立刻回正。后面的跟着她的轨迹。
然后她的引擎声变了。
不是降频——是声音忽然高了半个调。像风扇叶片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在频道里说了一句话。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到像在点一份食堂套餐:"我左腿关节阻尼在衰减。可能是刚才沼泽最后一截的泥浆渗进了关节密封圈。阻尼从零点六掉到零点四——再往下掉左腿要松。"
"松了会怎样。"沈绿腰说。
"松了之后左腿踩下去没有弹力。像踩在一团海绵上。转弯的时候重心会往左垮。"她已经把机甲从自动模式切到了手动——操作杆控制的参数面板弹出来。她一边跑一边调阻尼补偿——右手推杆转弯,左手在侧面板上调左腿力矩分配。"能撑完废墟区。但参数在往下跌——我需要边跑边改。"
"你一边开一边修??"
"不是修。是调参数。跑着调。没停。你们先别跟我说话——这段需要全神贯注。"
程错的手指在全息面板上飞快切参数——左腿力矩补偿、右腿阻尼重新分配、核心出力微调。同时她的操作杆还在推——机甲在废墟墙之间连续拐了三个弯。一个比一个窄。
顾忍冬在后面看着程错的尾灯晃来晃去。她的关节温度降到了四十五——沼泽后面那八秒散热起了作用。废墟区的弯她拐得不如程错利索,但也没撞。第二道墙蹭了一点左肩漆。第三道拐的时候提前偏了重心——比模拟舱那次早了半秒。拐过了。
**「咦。拐过了。没蹭墙。」**
**「好。进步了。从模拟舱倒数第二进步到正数第三。鼓掌。算了没手鼓掌——这弯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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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绿腰在废墟区中段注意到了不对劲。
她的导航屏关了之后她一直靠程错的尾灯和赛道标记跑。跑到第三堵断墙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赛道旁边有一条很小的临时标线,橙色的,斜着画在墙上。不是标准障碍标线。标准标线是黄色。
"这墙上有个橙色标记。不是标准赛道标记。"她说。
"什么橙色。"程错的手指还在调。
"一条斜线。大概这么长——"沈绿腰比了一下——当然是频道里比不了。她用手在座舱里画了一横。
"赛前检查的时候没有。"白露说。她比赛之前把赛道图记得很熟——自己的路线不一定记得住,但异常的东西她一定会记住。"标准障碍标记全是黄色。没有橙色。"
「橙色标记。不在赛前检查里。沈绿腰的导航系统比赛一开始就偏了。我的关节在沼泽段踩了一下绿点边缘——绿点是程错实时标的,但泥浆深度本身跟赛前数据有点偏差。」
「赛前数据不对。不是程错的问题——她标的点是她实时测的深度。问题在赛道本身。沼泽的泥浆深度分布、沈绿腰的导航坐标、废墟区的橙色标记——」
「有人动过赛道参数。赛前。」
她没说出来。还在比赛中。说出来的话频道里所有人都听到——白露还在适应废墟区,沈绿腰已经关了导航,程错在边跑边调阻尼。现在提"有人动了参数"等于往锅里倒冷水——煮熟的鸭子都能吓飞。
"跑完再说。"她在频道里说。"都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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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区出口在望。最后五十米是一段连续五个急弯——S型墙体排列。程错的机甲过了前三个,左腿阻尼掉到了零点三——她的参数面板上左腿那一行已经开始闪黄光。她咬着牙没说话,右手推杆,左手在面板上调了最后一个补偿值。又撑过了两个弯。出了废墟区。
沈绿腰跟着程错的尾巴过了。她全程没低头看导航——关了。白露过了——脚踝精度在废墟区的急转弯里反而稳,踩踏板的深度每次不变,转弯半径虽然偏大但没撞墙。
顾忍冬最后一个。前三个弯过了。第四个弯——右转角度比预判的窄了大概两度。她把右杆推到底——关节响应延迟还没完全恢复,机甲右转慢了半拍。右肩擦过墙体。漆刮掉一片。过了。
**「刮漆。不算撞。漆不算结构。」**
**「怎么还没跑完——快了快了,最后一段是爬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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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坡区。
最后一段。坡度大概三十度,坡面是松散的碎石。机甲爬坡的时候重心会往后移——需要前倾加力。程错的左腿阻尼已经掉到了零点二五,爬坡时左脚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她把核心出力往前分配——躯干前倾了至少二十度。
沈绿腰的机甲在坡上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右脚往左滑了一步——重心晃了一下。她赶紧把右杆往前推——重心拉回来了。但碎石头顺着坡面往下滚,砸在顾忍冬的307-D左脚踏板前面。
顾忍冬的左脚踩在那块石头上。石头一滚——脚踏板空了一瞬。机甲往左边斜。她没慌。右手推杆稳住躯干。左脚重新找到着力点。踩实了。继续爬。
**「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高中的时候在矿星矿渣堆上跑来跑去——脚底板对松散地面的感觉比手对操作杆的感觉好多了。」**
**「脚比手聪明。白露也是这样。原来这不是个例。」**
四台机甲依次冲过终点线。计时器定格。
排名:组内第三。前三名进复赛——第一是自动制导,去年的冠军队,甩了307四十秒。第二是铁壳。跟沈绿腰赛前预测的一模一样。
307排在第三。领先第四名"破风"六秒。进了复赛。
"进了?"沈绿腰盯着计时屏。她的声音哑了——自己在频道里骂导航屏骂的。
"进了。"程错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拉下来。左腿阻尼的数据还在闪黄光——但她已经不看它了。"擦线。六秒。"
白露打开座舱盖。从登舱梯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排名,是检查自己的右脚脚踝——不是机甲的,是她自己。踩了一个多小时踏板,脚踝有点酸。
"你的脚没事?"顾忍冬下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揉脚踝。
"人的脚没事。机甲的左脚在沼泽里陷了一次——膝关节传感器的泥还没清。"
"你要现在清理?"
"回去清。先用元宝的测温仪看一下温度曲线有没有异常。"
姜未站在准备区出口。工具箱背在肩上。她没看计时屏——她在看赛道。沼泽方向。沈绿腰的导航屏数据、废墟墙上的橙色斜线、程错的左腿阻尼异常——她不用问细节。她看赛道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是那种"这不是意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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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B-407。
四台机甲的训练数据投在全息屏上——每条曲线跟赛前预期有偏差。沈绿腰的导航坐标偏了十几米——偏移不是渐进的,是比赛开始后突然跳的。在峡谷段入口处从正变负。程错的左腿阻尼衰退——赛前她检查过密封圈,没问题。沼泽泥浆渗入不应该是正常损耗。
"有人在赛前访问过我们的机甲。"姜未说。她没有问句——是陈述。
"赛前机甲停在准备区。准备区有监控。"白露说。
"监控今天坏了。"沈绿腰把学区公告调出来——上午七点发的。赛前两小时。"崇德楼地下二层准备区监控系统临时维护。预计明天恢复。"
四台机甲。四个故障。同时发生。监控刚好在赛前两小时坏了。
"不是意外。"顾忍冬说。
全息屏上四条数据曲线在蓝光里静静地亮着。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有人不想让307进复赛。差一点就成功了。差了六秒。
"是谁。"沈绿腰说。
"能进准备区的人。知道每台机甲参数的人。有权限在全市电系统里标'维护'的人。"顾忍冬把黑笔从裤兜里拔出来。在桌上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不是排队。是推演。
"明天开始查。"
鱼丸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刚好扫在全息屏那条偏了十几米的导航坐标曲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