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身着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松松束起,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清瘦的脸庞棱角分明。他的腰间挂着一个布囊,里面装着几块干硬的麦饼和一支磨秃了笔尖的毛笔。
想必此人,便是陆清禾了。
可当时的安然并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清禾,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陆清禾。
另一位身着锦缎长衫,束发用的是嵌着碎玉的银簪,眉梢带着几分从容。腰间佩戴着玉佩,脚上穿着软底靴。
这位便是林墨尘了。
“陆兄、林兄,快请上座。”苏煜连忙起身招呼,“我给二位介绍一下,这位便是都察院安院长之女安然,安小姐。请陆兄默卷的这个办法,便是安小姐想出来的。”
二人一同向苏煜和安然见礼,“苏大人,安小姐。”
苏煜转头看向安然,“子衿,他二人便是我先前跟你提起过的陆清禾与林墨尘。”
安然起身回礼,“陆公子、林公子,久仰二位大名。”
陆清禾双手抱拳,目光灼灼地望向她:“多谢安小姐愿意帮助陆某。”
安然的唇角微微扬起,“陆公子不必言谢,先前听苏大人提起您时,便对您赞赏有加。还说以您的才学,榜上无名才是真的令人生疑。”
陆清禾抬眸望向苏煜,眼中带着一丝惊喜之色。“苏大人谬赞了,天下文才如过江之鲫。既有落笔惊风、能令山河变色的鸿儒;亦有袖藏锦绣、于市井间写尽烟火的雅士。我不过是拾人牙慧、偶得片语,这点笔墨,只是沧海一粟。”
“陆兄过于谦虚了,以你的文采,高中进士,名列前三甲绰绰有余。”苏煜似是想到什么,“如若你的试卷没有被调换,现如今公布的三甲名单中,必有陆兄。”
安然闻言看向陆清禾,郑重其事开口:“此事关乎朝廷选拔人才的公正,关乎天下读书人的前程。如若陆公子的试卷当真被调换,我与苏大人自当竭尽全力,还您一个公道。”
她知道,这场与科举舞弊者的较量已经开始。而真相,必然会浮出水面,还科举以公正,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苏煜将纸张在桌面上铺开,“事不宜迟,陆兄,还请你开始默卷。”
“好。”陆清禾连忙坐下开始默卷。
安然注意到陆清禾的手指因常年握笔而指腹生茧,想必他十年如一日,每一日都在窗边读书写作,只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进入朝堂,大展宏图。
半晌后,陆清禾默完了试卷,将竹纸递给安然。
她双手接过,开始凭着记忆核对所写内容。
安然猛地坐直身子,指腹反复摩挲着竹纸。抬眼时,她眼底的平和已然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织。
“陆公子默写出来的内容,与我在都察院见到的誊录后卓耀远的试卷内容,分毫不差。”
话音刚落,众人悬着的心也都落了地。
“噗通”一声,陆清禾竟然跪在了苏煜与安然的面前。“还请苏大人与安小姐相助,让礼部归还属于我的功名。”
“陆公子,你先起来。”苏煜与安然将跪在地上的陆清禾扶起来,“此事还有诸多疑点暂未捋清楚,你先别着急。我还有问题,想要问苏大人。”
苏煜惊讶地看向安然,“想问我什么问题?但说无妨。”
安然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开口:“我记得有一次在都察院先后碰见你和卓耀远。当时我问你,他为何会出现在都察院,你对我说‘事关科举舞弊案,陛下下令,每位进士都要去都察院默卷,如有默写出来的试卷与誊录后的试卷不符者,皆会扣留待查’。那你可知,卓耀远默写出来的试卷与誊录后的试卷是否一致?”
苏煜听完安然的问题后,陷入了沉默。
“长珏?”她见他不开口,便自顾自地说着。“如果我没猜错,结果应该是一致的吧?如若不一致,卓耀远早就被扣留待查了。而现下却没有传出他被扣留的消息,那就说明卷子的内容是一致的。”
“内容是一致的,也证明不了什么。”沉寂在一旁的林墨尘,终于开口。“或许是卓松樵怕此事暴露,提前让卓耀远背诵了陆兄卷子上的内容;又或许是他买通了都察院负责此事的官员,直接替换掉卓耀远默写的试卷内容。毕竟连春闱试卷都可以进行调换,更何况是区区默卷呢?”
“林公子说得也有道理,内容是一致的,也证明不了什么。同样的,陆公子默写出来的卷子内容与誊录后卓耀远的试卷内容一致,也无法一口咬定就是卓耀远偷换了他的试卷。很有可能还会被卓松樵倒打一耙,说我们不知从何处找人记下他儿子春闱试卷中的内容,借此诬陷卓耀远科举舞弊。”
安然轻声细语,却字字珠玑。
身旁三人听完,皆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