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奉旨入宫时,宫道旁的蔷薇刚攀上架,嫩粉的花苞缀在青枝上,被风一吹便轻轻摇晃。穿过垂着鲛绡帘的暖阁,宴朝曦斜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软榻上,见她进来便直起身,鬓边银嵌珠花随着动作轻颤,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意。
“子衿,你可算来了,外面都在传卓耀远这次科考的名次,怕是名不符实。”
安然屈膝行礼,起身时指尖微拢了拢天青色的襦裙袖。“我也听闻了些风声,说他在与江南举子们的聚会中将‘六典’解释错了,还把《周礼》章节与《吕氏春秋》混淆在了一处。这般连经籍篇章都能混淆的疏漏,难怪坊间都在说,他这名次来得蹊跷。”
“可不是么?我听人猜,要么是他提前得了考题,有人替他把答案注解得滚瓜烂熟;要么更干脆,考卷根本不是他亲笔写的。”宴朝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卓学士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主考官严尚书又是他同榜进士,二人素有往来。真要暗通款曲,换份卷子、改几个字,怕也不是难事。”
安然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但此事难就难在,没有实证。卓家只需说卓耀远那日是醉酒胡言记混了,又或是旁人嫉妒故意栽赃,便能把话圆过去。那本《纨绔解经录》流传虽广,也抄了他不少错处,但终究是私底下传抄的东西,登不得台面,亦算不得铁证。”
“说得也是。”宴朝曦叹了口气,往后靠在软枕上,银花的流苏垂在颊边,添了几分落寞:“卓家既然敢做这种事,必定早有防备。”
“燕过留痕。如若卓家真的做了科举舞弊之事,总会有痕迹留下。”安然抬眼,目光落在窗外初绽的蔷薇上,语气沉静却带了些韧劲。“现在只希望我们能尽快找到实证,坐实卓家的罪名。唯有如此,方能不辜负那些挑灯夜读、拼尽心力备考,最终却被不公挤落的寒门举子。”
宴朝曦闻言,眼底亮了亮。“你们?”她捏着蔷薇枝的指尖一顿,银蝶步摇斜斜坠在耳侧,“还有人在跟你一起查这案子?”
“对啊。”安然垂眸理了理袖间褶皱,语气自然,“我和长珏约好了定期碰面,交换查到的线索,争取早日查清原委。”
“长珏?”宴朝曦挑眉,“是谁啊?好像没听过这号人。”
“他就是新科状元郎,苏煜,长珏是他的表字。”安然抬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苏煜?你们又是何时认识的?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宴朝曦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
“去年乡试放榜后,他和举子们一同进宫面圣,出宫时我与他恰好在宫门口遇上,因此相识。大年初十那日,我们又在街头偶遇,他送了我一盏雪花灯,还邀我共度上元佳节。这次又因为科举舞弊案在都察院撞见,我们便一同查访案情。相识虽巧,也算投契,故常以表字相称了。”
“投契?”宴朝曦忽然凑近,眼尾挑着笑,鬓边银蝶似要振翅,“子衿,你莫不是对这状元郎有别的心思?”
安然怔了怔,遂即耳尖微热。“公主说笑了,不过数月交情,怎会有旁的念头。”
“是吗?”宴朝曦拖长了语调,指尖点了点她的衣袖。“可你说他送灯时,眼里都带着笑呢。怪不得上元节那日没来宫里陪我,原来是有人相邀呀。”
安然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公主就别拿我打趣啦,真的只是寻常相识。”
宴朝曦笑了笑并未接话。
二人正谈笑间,忽闻殿外马蹄声骤响,一路踏碎了宫道的寂静,一封插着朱漆羽箭的急报,由驿卒快马捧至,转瞬便呈到天子案前。
不过片刻,裴兮晨已在寝殿外候着,内侍掀帘通报后,他才入内。方才还略带松弛的肩背绷着些难掩的雀跃,垂手躬身时,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轻颤:“启禀公主,祁大将军传来捷报,西北战事已平,他们大胜了。眼下正整饬兵马,不日便班师回朝。”
“太好啦!那瑾初也要回来了?”宴朝曦的尾音轻轻扬着,“这场仗打了这么久,他们总算要回上京城了。”
安然的肩膀微微往前倾了倾,抬眼看向裴兮晨时,眼尾都泛着点浅淡的亮。“那祁慕何时才能回到上京城呢?”
裴兮晨躬身答道:“祁大将军在捷报里提了,大军已经拔营,正沿着官道往回赶。西北到上京城路途遥远,又是带着伤兵和辎重,走得缓慢些。算着脚程,约莫半月后便能到城外的望归驿。”
“半个月。”安然轻声重复着,又点了点头。她的心,忍不住地疯狂跳动。
“等瑾初回上京城后,我们四个又可以像从前一样,一起出宫游玩啦,想想就好开心啊。”宴朝曦的言语中充满了期待。
“嗯呢。”安然低头笑了笑,连睫毛都轻轻颤着喜悦。
他要回来了,我也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