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青楼三楼的“听松轩”里,酒气早漫过了熏香。
卓耀远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栏杆上,石青杭绸袍角扫过满地花生壳,手里还攥着只琥珀杯,脸红得像浸了酒的胭脂。
同席围坐的十几位举子,多是赴春闱时凑在一处的熟人,此刻见他醉得眼神发直,有人起哄道:“卓兄,今儿酒酣耳热,不如就以‘周官六典考’为题行酒令?谁解错了,罚三大杯!”
卓耀远猛地直起身子,拍着桌子大笑:“这有何难!‘六典’嘛,不就是孔圣人说的‘礼、乐、射、御、书、数’!我五岁时,我爹就教过我!”
话音刚落,席上霎时静了静。
坐在角落里的江南举子林墨尘,闻言微微一顿,眼尾悄悄扫过卓耀远。
身旁的男子忍不住开口:“卓兄莫不是喝多了?‘周官六典’该是治典、教典、礼典、政典、刑典、事典,是天官、地官诸卿的职掌,可不是六艺啊。”
“你懂什么!”卓耀远梗着脖子反驳,酒气喷得老远。“我爹说的,《周礼》里明写着‘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这不就是六典?”
他越说越急,竟把《周礼·保氏》里的话搬了出来,末了还拍着胸脯。“不信你们翻《吕氏春秋》,里面也提过!”
这下连林墨尘都忍不住皱了眉。
《周礼》与《吕氏春秋》,一为儒家经典,一为杂家著作,哪能混为一谈?
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片竹纸,又取了一支小巧的狼毫。垂着眼,飞快地写着,将卓耀远那句“六典即六艺”、“《周礼》见《吕氏春秋》”都记了下来,末尾还添了句“卓公子醉中解经,闻者皆惊”。
同席几个江南来的举子也交换了眼神,有人借着斟酒,悄悄凑到林墨尘身边,见他纸上的字,低声道:“这般错漏,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才好。”
林墨尘笔尖一顿,声音轻得像落在酒盏上的尘埃。
“科举取士,凭的是真才实学。”
……
邻桌的话像颗石子,轻轻落在苏煜和安然之间的案上。他抬眼时,正撞见安然望过来的目光,她握着竹筷的手微微收紧,眼尾掠过一丝惊疑。
吃完结账出门,夜风更凉了些,苏煜自然地往安然身边靠了靠,替她挡了点风。
二人并肩走着,苏煜见安然沉思,便没开口打乱她的思绪。
安然被风掠得缩了缩肩,“今日从小吏口中得知二月二十二日在礼部门口喧哗的举子中,有一人姓陆,还是江南人士。”
她抬眼望向苏煜,眸底映着巷口昏黄的灯笼光。
“长珏,你在江南参加乡试时,可曾识得姓陆的举子?”
苏煜脚步慢了些,将她往街边廊下带了带,避开穿巷的晚风。“江南相识的举子里,姓陆的倒有几位,只是不知是哪一个。”
他目光掠过巷外往来的人影,轻声道,“若要从此处查起,怕是得先去都察院,把今年春闱会试所有陆姓举子的试卷都寻出来核对一番才好。”
安然点了点头,“那我今晚回去跟我爹详细说明今日调查所得,并让都察院重点核对陆姓举子的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