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两人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但陆清辞不再把头靠在沈怀瑾的胸口了。他面朝墙壁,侧躺着,背对着沈怀瑾。被子拉到肩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拒绝被触碰的茧。
沈怀瑾躺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后颈,苍白而纤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沈怀瑾看着那截后颈,想伸手去碰,但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蜷,最终没有伸出去。
沈怀瑾看着那截后颈,指尖在被窝里微微一动,又收了回去。陆清辞从不在夜里背对着他。从不在。他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喉结滚了滚,终究没有开口——他怕答案是一把刀。
夜里,陆清辞假装睡着了。
他的呼吸刻意放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已经进入了深眠。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墙壁上月光投下的影子,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地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
他在等。
等沈怀瑾睡着。
沈怀瑾过了很久才睡着。陆清辞听着他的呼吸从清醒的节奏慢慢变成睡眠的节奏,从快到慢,从浅到深,最后变得绵长而平稳。
然后,沈怀瑾动了。
他从背后靠近陆清辞,手臂慢慢地、轻轻地环上了陆清辞的腰。他的手在陆清辞的腹部交叠,掌心贴着那片隔着衣料的、温热的皮肤。
他把脸埋进了陆清辞的后颈。
他的嘴唇贴着那截苍白的皮肤,呼吸温热地落在上面,像一小团火。他的鼻子埋在陆清辞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白芷的味道永远留在肺里。
他抱得很紧。
紧到陆清辞觉得自己的肋骨在疼。
紧到像怕他消失。
陆清辞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绵长,像一个真正熟睡的人。只是枕头上,不知何时洇开了几朵深色的花。无声无息,像夜里的露水。
他感受着沈怀瑾的心跳。
那颗心脏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沉稳而有力,像远处山寺里的钟声。那颗心跳得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假的。
可如果它是真的,为什么沈怀瑾不告诉他真相?
为什么他要继续演?
为什么他要抱得这么紧,却说不出那句“我有事瞒着你”?
陆清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所有的哭泣都压在喉咙底下,压在胸口里,压在那些被眼泪浸湿的枕头上。他哭得那么安静,安静到连近在咫尺的沈怀瑾都没有察觉。
沈怀瑾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的脸埋在陆清辞的后颈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能尝到一点点咸味。他以为那是汗,没有多想。
他只是在想:我要怎么开口?
我要怎么告诉他,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我要怎么告诉他,我对你的好,一开始是假的?
我要怎么告诉他,我不是他爱的那个温柔善良的琴师,我是一个阴郁的、偏执的、在仇恨中长大的怪物?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然后他听到陆清辞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很轻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清辞?”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呼吸又恢复了平稳。
沈怀瑾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把脸重新埋进陆清辞的后颈,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叫出“清辞”的那一刻,陆清辞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以为沈怀瑾发现他醒了。
但沈怀瑾没有发现。
他只是叫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陆清辞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着。
他想:这个人全家死在我养父手上。三百七十二口人。可他现在抱着我,抱得那么紧,像怕我消失。他凭什么抱我?他应该恨我。他应该杀了我。可他抱着我。而我……我甚至没有勇气转身,没有勇气看他一眼。因为我不敢看他眼里有没有恨。我怕看到恨,更怕看不到恨。如果他不恨我,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感激吗?我配吗?
他等了很久,等沈怀瑾说点什么,但沈怀瑾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抱着陆清辞,抱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沈怀瑾先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手臂环着陆清辞的腰,脸埋在他的后颈里。他的手臂有些麻了,但他没有动,因为他不想吵醒陆清辞。
他轻轻地把脸从陆清辞的后颈移开,看着那截苍白的皮肤上被他的呼吸暖出的浅浅红痕,心里又酸又软。
他慢慢地、轻轻地把手臂从陆清辞的腰上收回来,坐起身,准备下床。
然后他看到了枕头上的水渍。
几块深色的、不规则的、已经半干的痕迹,分布在陆清辞的枕头靠近眼睛的位置。
沈怀瑾盯着那些水渍,愣住了。
那不是口水。口水的痕迹不会在那个位置。
那是眼泪。
陆清辞昨晚哭了。
在他抱着他的时候,在他把脸埋在他后颈里的时候,陆清辞在哭。无声地、安静地、不让他发现地哭。
沈怀瑾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陆清辞的背影——那个人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平稳而绵长,看起来像是还在沉睡。但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着受伤的翅膀。
他没有睡着。
他一直醒着。
沈怀瑾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他想开口问:你为什么哭?你知道了什么?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