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开始查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查,而是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地收集信息。他像一只谨慎的猫,在黑暗中伸出了爪子,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那些他以前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先从谷中的老人入手。
万花谷建谷多年,有一些年长的弟子和执事,他们在谷中住了几十年,对谷中的过往知之甚详。陆清辞以前从不跟他们聊这些,他不是个喜欢打听别人往事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需要一个答案。
他去找了药庐的掌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在万花谷待了四十多年,看着谷中的一代代弟子长大。
“师叔,”陆清辞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养父以前在谷中的时候,有没有跟外面的人结过什么仇?”
老医师正在整理药材,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语气有些谨慎。
陆清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最近收拾遗物,看到一些旧信,不太看得懂。想问问师叔知不知道。”
老医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你养父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在谷中的时候人缘不算好,但也没听说跟谁结过什么大仇。不过他年轻时在外面做过官,那段时间的事,谷里没人清楚。”
“做官?”陆清辞愣了一下。他只知道养父在来万花谷之前曾经在朝中任职,但具体做什么、做得好不好,他一概不知。养父从不跟他提这些事。
“嗯。”老医师把一捆药材放进抽屉里,语气淡淡的,“听说是得罪了什么人,被罢了官,才来了万花谷。具体的我不清楚,你也别去打听。都是过去的事了。”
陆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记住了“得罪了什么人”这六个字。
他后来又去找了谷中几位年长的弟子,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些关于养父的事。大多数人都说不清楚,只有一位已经退休的老执事,在陆清辞软磨硬泡之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养父……当年好像跟一桩朝廷的案子有关。具体的我不能说,说了对你不好。”
“什么案子?”陆清辞追问。
老执事摇了摇头,闭口不言。
陆清辞没有再逼他。但他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寸。
他开始翻养父的遗物。
养父去世已经好几年了,他的遗物大部分都被处理掉了,只剩下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东西,收在谷中的仓库里。陆清辞以前从来没有翻过这些东西,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人已经死了,翻那些旧物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他觉得有必要了。
他在仓库里翻了一整天,翻出了几本旧账册、一叠泛黄的书信、一只磨损严重的笔筒,和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书信大部分是普通的往来信件,谈的是药材、医理、谷中的杂务。但有一封信不一样。那封信被单独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角落写了一个日期——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
陆清辞抽出信纸,展开。
信是别人写给他养父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陆大人,沈家的事已经办妥了。三百七十二口,一个不留。证据已销毁,不会有人查到您头上。您答应的事,还请不要忘记。”
陆清辞拿着那张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三百七十二口。他盯着那个数字,一遍一遍地数,数到喉咙发干,数到眼眶发烫。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恨。他恨养父,那个他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那个会在雨天替他撑伞、会在深夜替他掖被角、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老人,手上沾着三百多条人命。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被那样一个人养大,恨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怀疑过,恨自己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学的每一点医术,都可能是从那些枉死的冤魂身上碾过去的。他想起沈怀瑾给他煮茶时手指的温度,想起沈怀瑾在雨夜里把伞偏向他这边时肩膀上的水渍,想起沈怀瑾说“因为你值得”时眼睛里的光。
那个人全家死在他养父手上。三百七十二口人。可那个人对他那么好。好到他现在才知道真相,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我有什么资格被他这样对待?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颤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从亮变黑,从黑又变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走回住处的。他只记得自己把信折好,塞进了衣袖的最深处,然后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走在花海间的小径上。
花瓣在他脚下被踩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那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三百七十二根骨头。
一根一根地碎在他的脚下。
他走回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沈怀瑾不在。他今晚回了自己的小院,说是有首曲子要写,可能会写到很晚。
陆清辞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终于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真正的、剧烈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哭。他的身体在抽搐,手指抓着膝盖,指甲嵌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太大了,大到身体上的疼根本不值一提。
他哭的是什么呢?
是养父的罪行?是沈怀瑾的欺骗?还是他自己的愚蠢?
他不知道。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他只是哭那些温柔——那些雨夜里撑起的伞、病床前彻夜不眠的守护、花海中温柔的琴声、温泉里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也许他只是哭这些东西,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