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了好久。
久到眼泪干了,喉咙哑了,身体不再颤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晨光,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平静,是一种空白的、被掏空了的、像死了一样的没有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他想起了沈怀瑾每次给他倒茶,温度都刚好。
不是巧合。
是计算。
沈怀瑾计算过他喝茶的时间,计算过水的温度,计算过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偏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为的就是让陆清辞信任他、依赖他、爱上他。
而他确实爱上了。
像一只飞蛾扑向火焰,以为那是光,其实是火。
陆清辞放下杯子,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被面。
他在想一个问题:沈怀瑾对他,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心跳——那些也是演出来的吗?一个人能把心跳也演出来吗?
他不知道。
他想起了沈怀瑾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暗的光。那种光不像是在演戏,更像是……更像是他在说一句真话的同时,还藏着一句更真、更重、更说不出口的话。
那句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
陆清辞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从沈怀瑾入谷的第一天,到他们在落星湖畔的约定,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个让他更加痛苦的结论。
沈怀瑾来万花谷,确实是为了复仇。
但他没有复仇。
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在药庐里独处的时候,在温泉里坦诚相见的时候,在陆清辞毫无防备地睡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有无数次机会,但他没有。
他不但没有复仇,还对陆清辞那么好。
好到不像是假的。
好到陆清辞明知道他是来复仇的,还是忍不住相信那些温柔是真的。
陆清辞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做一个决定,他要给沈怀瑾最后一次机会。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有什么资格“给机会”?他是罪人之子。他应该跪在沈怀瑾面前,求他原谅。不是原谅欺骗,是原谅他的存在本身。他有什么资格站在审判者的位置上,等着沈怀瑾来坦白?该坦白的是他。该求原谅的是他。
可他做不到。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沈怀瑾推得更远。他怕沈怀瑾看到他眼中的愧疚,会觉得恶心。他怕沈怀瑾说“我不需要你的愧疚,我只需要你恨我”——而他连恨都给不了。
那天之后,陆清辞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照样去药庐,照样配药,照样出诊。他见到沈怀瑾的时候,照样会微微弯起嘴角,照样会牵他的手,照样会在夜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他心跳的声音。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沈怀瑾感觉到了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陆清辞看他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以前短了一瞬。也许是陆清辞牵他手的时候,力道比以前轻了一点。也许是陆清辞靠在他胸口听心跳的时候,呼吸的节奏比以前乱了一些。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在观察陆清辞,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怀瑾每天都在观察他。
不是刻意的观察,而是一种本能的、像呼吸一样的注意。他注意着陆清辞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因为陆清辞就是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人。
所以他注意到了那些细微的变化。
那些变化让他慌了。
他不知道陆清辞知道了什么,不知道他猜到了多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真相。他只知道,陆清辞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而是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在观察什么东西的东西。
沈怀瑾开始更加温柔、更加体贴。
他煮的茶温度更准了,他弹的曲子更好听了,他拥抱的力度更恰到好处了。他用尽全力去演那个“完美恋人”,因为那是他唯一能留住陆清辞的方式。
他不知道的是,他演得越好,陆清辞就越痛苦。
因为陆清辞在等他说真话。
而他每多演一天,就意味着他离坦白又远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