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那位重症病人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那是一位年迈的老妇人,住在谷外的村子里,患的是肺疾,咳血已有数月。陆清辞接手这个病例之后,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出诊一次,翻山越岭地去看她。他试了各种方子,换了各种药材,甚至把自己关在药庐里彻夜不眠地研究新的配比,但病人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那天早上,他赶到村子的时候,老妇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她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握着陆清辞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陆清辞凑过去听。
他听到的是:“谢谢你,孩子。”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陆清辞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给老妇人合上了眼睛,整理了被褥,和家属交代了后事。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声音很平稳,像一个真正的医师应该做的那样。家属哭着感谢他,说“陆医师您已经尽力了”,他摇了摇头,说“是我学艺不精”。
然后他一个人走回了万花谷。
他没有去药庐,没有回住处,而是一个人坐在了花海边的一块石头上。
天已经快黑了。花海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紫,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墨色在水中晕开。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花瓣在风中旋转着落下,落在他的肩上、发间、膝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早上还握过一个将死之人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他握了很久,直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变成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冰凉。
他救不了她。
他学了这么多年的医,读了这么多本的医书,配了这么多副的药方,还是救不了她。
陆清辞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了伤的鸟把自己藏进翅膀里。
沈怀瑾找到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他在谷中找了一圈,药庐没有,住处没有,落星湖没有,最后在花海边的石头上找到了他。暮色四合,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的光,陆清辞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沈怀瑾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他很久。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谷中弟子已经告诉他了,那位老妇人今天早上走了,陆医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沈怀瑾站在那里,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这是机会。他现在情绪脆弱,正是最容易卸下防备的时候。你过去安慰他,他会更加信任你、依赖你。这是任务需要的。
另一个声音说:他很难过。你应该过去,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他很难过,而你不忍心看到他一个人难过。
沈怀瑾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他在陆清辞身边站定,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卫,守在陆清辞的身边,替他挡住暮色里越来越凉的风。
陆清辞没有抬头。
他知道是沈怀瑾。他听得出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整个万花谷,只有沈怀瑾走路是这样的。
“你来了。”陆清辞的声音闷闷的,从掌心里传出来。
“嗯。”沈怀瑾说,“来了。”
沉默。
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凉了一些。沈怀瑾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的方向。
又过了很久,陆清辞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眼角有一点点湿润,在暮色的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我是不是不够好?”他问。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沈怀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自我怀疑和疲惫。像一面镜子被蒙上了雾气,看不清倒影,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灰。
沈怀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蹲下来,让自己和陆清辞平视。他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陆清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沈怀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只是看着沈怀瑾,眼睛里那层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最后化成了一颗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那颗眼泪沿着他的脸颊慢慢往下淌,经过颧骨、经过下颌,最后悬在下巴尖上,颤了颤,滴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沈怀瑾看着那颗眼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陆清辞脸上的泪痕。指腹下的皮肤冰凉而柔软,像被雨水打湿的花瓣。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计划之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