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但空气里的某种东西没有散去。它像雾一样弥漫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它——让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让心跳变得有些失控,让你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陆清辞低着头,盯着琴弦,假装在研究指法。
沈怀瑾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不自觉地抿起的嘴唇,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片扇形的阴影。
他想:这个人真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耐看的、越看越觉得好看的好看。像一株开在深谷里的兰花,不争不抢,不艳不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等你走近了,才发现它有多美。
“沈怀瑾。”陆清辞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说的那句话,”陆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琴弦是你身体的一部分’,那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书上看来的?”
沈怀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下,说:“自己想的。”
陆清辞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弹琴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替自己说出心里的话?”
这个问题让沈怀瑾怔住了。
他弹了十几年的琴,在长歌门,在师父面前,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他弹过很多曲子,悲伤的、欢快的、激昂的、温柔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曲子是不是在替他说出心里的话。
因为他的心里有太多不能说的话了。
那些关于仇恨的、关于复仇的、关于黑暗的、关于孤独的话,没有一首曲子能承载。它们太重了,重到任何旋律都会被压垮。
“也许吧。”沈怀瑾笑了笑,“有些话说不出来,就只好用琴代替。”
陆清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怀瑾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绪,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深不见底的湖水,想知道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那你能听懂我的琴吗?”陆清辞问,“如果我学会了,你听我弹的时候,能听出我心里的话吗?”
沈怀瑾看着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危险,而是因为他想回答“能”。他想说,我会认真地听,我会努力地去理解你,我会把你所有的心里话都听出来、记住、珍藏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但他说不出这些。
因为如果他说了,他就等于承诺了一件他可能做不到的事。他连自己的心里话都不敢说出来,又怎么能保证听懂别人的?
“我会尽力。”他最终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答案。
陆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把手指放在琴弦上,按照沈怀瑾教的指法,慢慢地、笨拙地拨动了一根弦。
“嗡——”
音色不算好,有些涩,有些紧,像一个人第一次开口说话时那种沙哑的、不自然的嗓音。
但沈怀瑾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之一。
因为那是陆清辞弹的。
他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陆清辞的侧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陆清辞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心微蹙,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忘我的状态里,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这把琴。
沈怀瑾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七岁之前,家里也有一把琴。那是他母亲的琴,一把很老的七弦琴,琴身上有裂纹,音色却出奇的好。母亲经常在傍晚弹琴,他坐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后来家里出事了,那把琴不知所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那把琴了。
今天忽然想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陆清辞弹琴的样子,和他记忆里母亲弹琴的样子,有一点像。
不是容貌上的像,而是那种专注的、投入的、与琴融为一体的姿态。
他看着陆清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酸涩。
他低下头,用手指按了按眼角。
没有泪。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但他觉得,也许他应该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