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沈怀瑾放下碗,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我来吧。”
陆清辞还没来得及拒绝,毛巾已经被沈怀瑾拿了过去。沈怀瑾站在他身后,把毛巾覆在他头上,手指穿过他的湿发,一点一点地擦干。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陆清辞僵住了。
他从来没有让人帮他擦过头发。甚至很少让人离他这么近。沈怀瑾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行,指腹偶尔擦过他的耳廓,带着薄茧的触感微微发涩,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太瘦了。”沈怀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和,“平时不好好吃饭吗?”
陆清辞抿了抿唇:“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沈怀瑾的手指从他的发间滑到后颈,轻轻拂过那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你看,这里都能摸到骨头。”
陆清辞的呼吸乱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那只手。沈怀瑾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一小团火种,在那个位置点燃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
“沈……沈怀瑾。”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差不多了。”陆清辞侧过脸,从他手下让开,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我自己来就行。”
沈怀瑾没有坚持。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陆清辞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把毛巾叠好挂在架子上,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练习过的温柔笑容,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点促狭和一点心动的弧度。
原来陆清辞害羞的时候是这样的。
耳尖会红,睫毛会颤,说话会结巴,但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像一块冰里面包着一团火。
沈怀瑾把这一刻记在了心里。
不是因为任务需要。
是因为他想记住。
“雨还没停。”陆清辞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雨幕密密地垂下来,把整个万花谷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怀瑾身上,“你今晚……要不就住这里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沈怀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方便吗?”沈怀瑾问。
“方便。”陆清辞说,“我睡地上就行。”
沈怀瑾笑了一下:“哪有让主人睡地上的道理。你睡床,我睡地上。”
“你是客人。”
“你是医师,明天还要给人看病。”沈怀瑾不容拒绝地说,“你要是因为我着凉了,耽误了病人,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陆清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看着沈怀瑾——这个人穿着他的衣服,站在他的屋子里,笑容温和而笃定,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不但没有水土不服,反而开出了更盛的花。
“……那好吧。”陆清辞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地上凉,你要是冷就叫我。”
沈怀瑾“嗯”了一声,躺了下去。
灯灭了。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偶尔的雷声。陆清辞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听着地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心想沈怀瑾大概已经睡着了。
但沈怀瑾没有睡着。
他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胳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的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像雨丝一样缠在一起,理不清。
他想到了陆清辞后颈上那截苍白的皮肤,想到了他耳尖泛红的样子,想到了他说“你今晚要不就住这里吧”时藏在袖子里的手指。
这些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海里,拔不出来。
他不应该想这些的。
沈怀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手臂里。陆清辞的被褥有他的味道,白芷、草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清苦气息,像深秋的风。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后悔了——他不应该记住这个味道的。
但他已经记住了。
雨声渐渐小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怀瑾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床上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是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沈怀瑾。”
他在叫他的名字。
沈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个声响。
过了很久,久到沈怀瑾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轻、更慢,像在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怀瑾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想回答。
他想说:我不知道。我一开始是演的,可后来我分不清了。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我看到你淋雨会心疼,看到你笑会开心,看到你难过会想抱住你。这些都不是演出来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一旦说了,就意味着他承认了那些不能承认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复仇者。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所以他继续假装睡着,让那个问题悬在雨夜里,没有答案。
陆清辞等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一个回答,也许是一句“我也对别人这么好”,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沈怀瑾没有出声。
陆清辞慢慢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底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被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不明白。
沈怀瑾对他好,好得不像是假的。可如果那是真的,原因是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也许根本没有答案。
雨终于停了。
后半夜,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子,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沈怀瑾睁开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转过头,看向床的方向。陆清辞的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小半个后脑勺和一截乌黑的头发。月光落在那截头发上,泛着幽幽的光泽。
沈怀瑾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他在床沿坐下了。
月光照在陆清辞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沈怀瑾伸出手,悬在陆清辞的脸颊上方,指尖离他的皮肤只差一寸。
他想碰他。
想用手指描摹他的眉骨、鼻梁、唇线,想把他眉心那道竖纹揉开,想碰碰他耳尖上残留的那一点红。
但他没有。
他的手悬在那里,像一只犹豫不决的飞鸟,不知道该落下还是该飞走。
最终,他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没有碰陆清辞。
他只是在月光下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
对不起,我对你的好,一开始是假的。
对不起,我可能已经真的喜欢上你了,但你不应该喜欢我,因为真正的我,不是你看到的样子。
他站起来,赤着脚走回地上的被褥,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太累了。而对那个人动心,更累。
第二天早上,沈怀瑾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是陆清辞床上的那床。
他坐起来,看到陆清辞已经穿戴整齐,正背对着他在桌边整理药箱。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左手时不时地甩一下——旧伤又疼了。
“你醒了?”陆清辞没有回头,“粥在锅里,自己盛。”
沈怀瑾低头看着身上多出来的被子,心里又酸又暖。他昨晚赤着脚走来走去,大概是凉着了,陆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把自己的被子给了他。
“你不冷吗?”沈怀瑾问。
陆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药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怕冷。”
沈怀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不是那个练习过一千遍的笑容。
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心疼的笑。
陆清辞没有看到。
但如果他看到了,他大概会觉得,那才是沈怀瑾真正的样子——不是温柔,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复杂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可惜他没有看到。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今天要给沈怀瑾配一副驱寒的药。他昨晚光着脚在地上走了那么久,肯定会着凉的。
两个人,各怀心事,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了雨后的第一个清晨。
他们都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更深的雨,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