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谷的雨说来就来。
那天下午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傍晚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山那边翻涌而来,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似的。风卷着花海里的花瓣满天飞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混着花的味道。
沈怀瑾站在小院的窗前,看着天边那道越来越近的雨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下雨。
而是因为陆清辞今天出诊了。
他知道陆清辞今天去的是谷外的一个村子,来回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按照往常的速度,他应该在酉时前后回到谷口。而现在已经是酉时三刻了,雨已经开始下了。
沈怀瑾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雨声越来越大,终于还是拿起了靠在门边的油纸伞。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担心。这只是任务需要。一个“温柔善良的琴师”应该在这个时候去接他,这是人设的一部分。
但他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他几乎是跑着出了院子,跑过花海,跑过落星湖,跑到谷口的时候,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肩膀。
谷口的弟子看到他,愣了一下:“沈先生?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
“接人。”沈怀瑾简短地说了一句,撑着伞走进了雨幕里。
山道在雨中变得泥泞难行,雨水顺着山路往下淌,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沈怀瑾的靴子很快就湿透了,每一步都踩出“咕叽咕叽”的水声。他把伞压得很低,几乎挡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方。
雨太大了。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天已经快黑了,山道两旁的树木在雨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黑影,风吹得树枝哗哗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
沈怀瑾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他只是觉得,如果陆清辞一个人走在这样的雨夜里,没有人撑着伞等他,那会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
他不想让陆清辞难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怀瑾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雨太大了,他没时间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只能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在前方的雨幕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墨色的长袍,腰间别着药囊,正沿着山路往回走。他没有伞,雨水已经把他整个人浇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袍湿漉漉地裹在身上,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沈怀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他跑了起来。
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伞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雨水从四面八方打过来,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跑到那个人面前,把伞举过去,挡在他头顶。
“陆先生。”
他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陆清辞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了。看到沈怀瑾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怎么……”他的声音有些哑,被雨水和风声吞掉了一半。
“来接你。”沈怀瑾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了伞外。“走吧,先回谷里再说。”
陆清辞看着他。沈怀瑾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往下滴。他的肩膀全湿了,因为他把伞几乎都让给了自己。
“伞小。”陆清辞说。
沈怀瑾笑了笑:“没事,我淋不坏。”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陆清辞的手腕。那只手腕冰凉,皮肤上全是雨水,骨节硌手,细得像一折就会断。
“走吧。”他说。
陆清辞没有挣开。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确实太小了,撑不住两个人。沈怀瑾尽量把伞往陆清辞那边偏,自己的左肩完全暴露在雨里,雨水顺着袖管往下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缩回手。
他握着陆清辞的手腕,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有了温度。不知道是他的体温传了过去,还是陆清辞自己暖了起来。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山路太滑了。有好几次陆清辞的脚下一滑,沈怀瑾就收紧手指,稳稳地把他拽住。他的手很大,握住陆清辞的手腕时,拇指和食指几乎能圈住整个腕骨。
陆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雨幕中看不清表情,但沈怀瑾感觉到那只手腕在他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然后陆清辞的手从手腕处滑下来,手指张开,慢慢地、慢慢地,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沈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
雨水顺着他们的交握处往下淌,把两只手浇得湿透了,但掌心贴着掌心的那一小块地方是热的。陆清辞的手指很凉,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像钥匙插进了锁孔,严丝合缝。
沈怀瑾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雨伞又往陆清辞那边偏了偏,然后收紧手指,回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没有人说话。
雨声太大了,大到任何言语都会被吞没。但也许正因为如此,有些东西反而变得清晰了——比如掌心的温度,比如指尖的颤抖,比如那阵不需要言语就能传达的心跳。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回了万花谷。
到谷口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值守弟子看到他们俩浑身湿透的样子,赶紧拿了两条干毛巾过来。沈怀瑾接过毛巾,没有擦自己,先递给了陆清辞。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你先擦。”他说。
沈怀瑾笑了笑,把毛巾搭在陆清辞头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的头发在滴水。”他说,“擦干了再进去,不然要着凉。”
陆清辞站在那儿,头上盖着毛巾,雨水还在从他的发梢往下滴。他看着沈怀瑾——这个人浑身湿透了,左肩的衣料颜色比右边深了两个色号,靴子上全是泥,嘴唇也冻得有些发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雨夜里唯一的一盏灯。
陆清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低下头,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擦着擦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是客气的微笑,不是礼貌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心疼和一点欢喜的笑容。
沈怀瑾没有看到。
因为他正低着头拧自己袖管里的水,拧了两下拧不干,干脆放弃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
陆清辞擦了头发,把毛巾还给值守弟子,然后走到沈怀瑾身边,默默地伸出手,拿过了他手里的伞。
沈怀瑾一愣。
“我来撑。”陆清辞说。
他把伞举高了一些,这一次,伞偏向了沈怀瑾那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花海间的小径上,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绵绵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花海在雨中变成一片朦胧的紫色,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一地,铺成一条湿漉漉的□□。
他们走得很慢。
伞下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雨声。沈怀瑾低头看了一眼陆清辞撑伞的手,那只手的指节分明,皮肤很白,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他的衣袖还湿着,贴在手腕上,露出一截纤细的腕骨。
沈怀瑾忽然想起刚才十指相扣的感觉。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不是设计好的,不是演练过的,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可控的、像被闪电击中的感觉。
他握过很多人的手。长歌门的师兄,药庐的掌事,谷中的弟子。每一次握手都是经过计算的——力道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时间不能太短,也不能太长。
但刚才不一样。
刚才他握住陆清辞的手腕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不想让那个人摔倒,不想让那个人一个人走在雨里,不想让那个人冷。
那些“不想”,不是任务需要的。
是他自己想要的。
沈怀瑾的心沉了下去。
他怕的不是心动。他怕的是,他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了。
到了陆清辞的住处,沈怀瑾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你赶紧进去换身干衣服,再喝点热的,别着凉。”
陆清辞站在门口,看着沈怀瑾。雨还在下,沈怀瑾站在伞外,雨水又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嘴唇还是白的,但他在笑,那个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你进来。”陆清辞说。
沈怀瑾愣了一下:“什么?”
“你进来。”陆清辞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都湿透了,先换身干衣服再走。”
沈怀瑾张了张嘴想拒绝,但陆清辞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口,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怀瑾只好走了进去。
陆清辞的房间比他想象的要简洁得多。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排药柜,墙角堆着几摞医书,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草药。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清苦而干净,像陆清辞本人。
“你坐。”陆清辞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袍,递给他,“这是我的衣服,可能有点小,你先换上。我去煮点姜汤。”
沈怀瑾接过衣服,低头看了一眼。堇色与墨色相间的万花弟子常服,布料柔软,带着一股和陆清辞身上一样的白芷香气。他的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想说“不用麻烦了”,但陆清辞已经转身去了隔壁的小厨房。
沈怀瑾站在屋子中间,听着隔壁传来生火、舀水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今天去接陆清辞,是因为“任务需要”。但当他看到雨幕中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时,那种心脏被揪紧的感觉,不是演出来的。他跑过去,把伞举到那个人头顶,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没有计算,没有策略,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淋雨。
这不像他。
真正的沈怀瑾,是那个在长歌门冷冰冰地练剑、面无表情地听师父讲述灭门惨案的少年。他不会为任何人撑伞,不会在雨夜里跑出去接一个“目标”,更不会在握住一个人的手腕时心跳加速。
可他还是做了。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直到陆清辞抬头看他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是上扬的——不是练习过的弧度,而是自然而然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沈怀瑾深吸一口气,把那套衣服抖开,换下了自己湿透的长袍。陆清辞的衣服确实小了一些,袖口短了半寸,领口也紧了一点,但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很舒服,那种白芷的香气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让他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被陆清辞抱住了。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湿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换好了?”陆清辞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看到沈怀瑾穿着自己的衣服,微微愣了一下。
沈怀瑾的肩比他宽,衣服撑得有些紧,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平时穿着宽大的长歌门袍子看不出身形,现在换了合身的衣服,才发现他其实比看起来要结实得多。
陆清辞移开目光,把姜汤放在桌上。
“趁热喝。”
沈怀瑾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姜汤放了红糖,甜中带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抬起头,发现陆清辞也在换衣服——背对着他,解开湿透的外袍,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和肩胛骨。
那肩胛骨的形状很好看,像两只收敛的蝶翼,皮肤薄得几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沈怀瑾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猛地低下头,盯着碗里的姜汤,耳朵有些发烫。
他不应该觉得好看的。
这不是任务需要的反应。
陆清辞换好衣服转过身,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衣领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走到窗边,拿起一条干毛巾擦头发,擦了几下发现沈怀瑾在看他,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