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来消化那个梦。
他把梦拆解成最小的单元,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分析,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大脑在睡眠中的随机放电,跟情感没有任何关系。他告诉自己,他之所以会梦见陆清辞,是因为陆清辞是他的目标,而他的潜意识只是在帮他模拟更多的接近方式。
这个解释很合理,很冷静,很符合一个复仇者的思维逻辑。
但他知道这是骗人的。
因为梦里的那个笑容,不是他需要模拟的任何场景。那不是他需要陆清辞露出的表情,那对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他不需要陆清辞对他笑,他只需要陆清辞信任他,依赖他,然后在他露出真面目时心碎。
可他在梦里追逐那个笑容,像一只飞蛾追逐火焰。
沈怀瑾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
冷静。
他对自己说。
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从琴囊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信。那是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里面写着陆正雍构陷沈家的全部证据——几封伪造的信件,一份被篡改的账目,还有一个当年参与此事的中间人的证词。
信的最后,师父用颤抖的字迹写了一段话:“陆正雍已死,其养子陆清辞在万花谷。此子自幼被陆正雍收养,对当年之事未必知情。但你若要寻个说法,他便是你唯一的线索。”
未必知情。
沈怀瑾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陆清辞不知情,那他就是无辜的。一个无辜的人,凭什么要为养父的罪行付出代价?
但如果他知情呢?如果他不仅知情,还包庇了陆正雍呢?
沈怀瑾把信折好,重新塞回暗格里。他的手指碰到琴弦,发出一个低沉的嗡鸣,像一声叹息。
他需要一个答案。
而得到这个答案的唯一方式,就是继续接近陆清辞,直到他找到真相。
不管他的心在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怀瑾拿着药膏去找陆清辞。
他到的时候,陆清辞正在药庐里配药。桌上摆着七八种药材,他低着头,专注地用戥子称量,左手握着药匙的手有些僵硬,但动作依然精准。
“陆先生。”
沈怀瑾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他举起手里的药膏晃了晃,笑着说:“答应给你的药膏,我带来了。”
陆清辞抬起头,目光在沈怀瑾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那盒药膏上。他放下药匙,接过药膏,打开盖子闻了闻。
“长歌门的活血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沈怀瑾点点头:“师父留下来的配方,对旧伤很管用。你试试看,要是不好用,我再想办法。”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多谢”,就把药膏收进了抽屉里。
沈怀瑾没有急着走。他在药庐里转了一圈,看着桌上那些药材,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在配什么药?”
“安神的方子。”陆清辞重新拿起药匙,“谷里有位弟子最近睡不好,我给他配几副药。”
“睡眠不好?”沈怀瑾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是心事太重了吗?”
陆清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沈怀瑾注意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沈怀瑾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陆清辞对“心事”这个词有反应,说明他自己也有心事,而且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一个有秘密的人,往往更容易对同样有秘密的人产生共鸣。
沈怀瑾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开始聊药材。他在长歌门的时候读过不少医书,虽然算不上精通,但跟一个医师聊几句还是够用的。他问陆清辞白芷的药性,问安神方子里为什么加了酸枣仁,问得不多不少,既显得有兴趣,又不会让人觉得烦。
陆清辞一开始只是简短地回答,后来不知不觉多说了一些。他发现沈怀瑾听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而是真的在听,偶尔还会问出一个让他意外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同一味药在不同方子里用量不一样”。
这个问题很基础,但问得很巧。它让陆清辞觉得沈怀瑾是真的对医术感兴趣,而不是在没话找话。
陆清辞解释了一番,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惊讶——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你对医术有兴趣?”他问。
沈怀瑾笑了笑:“有一点。以前在长歌门的时候,师兄们受了伤都是我来处理,慢慢地就学了一些。但跟你们万花谷的医师比起来,我这点东西连皮毛都算不上。”
这话说得谦虚又真诚,陆清辞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已经接近了。
沈怀瑾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心跳快了半拍。但他立刻把那股情绪按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而克制。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沈怀瑾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药膏记得用,要是不管用,你跟我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陆清辞的声音。
“沈先生。”
沈怀瑾转过头。
陆清辞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药匙,目光落在沈怀瑾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他说:“你的茶,煮得很好。”
沈怀瑾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它依然温柔,但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明天我继续给你煮。”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陆清辞会反悔似的。
陆清辞站在药庐里,看着门口的方向,手里的药匙不自觉地转了一圈。
他在想一件事。
沈怀瑾刚才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东西很奇怪。不是温柔,不是友善,而是一种更深、更暗、更复杂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流,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他没有深想。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配药。配着配着,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把沈怀瑾刚才问过的那几味药材都多称了一些,放在桌角,像是预备着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可以给他看看。
陆清辞盯着那堆多出来的药材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们收回了药柜。
他没有脸红,但他的耳尖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