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沈怀瑾每天下午都会去药庐。
他不再找什么“煮多了茶”的借口,而是直接带着茶壶和杯子过去,坐下来,给陆清辞倒一杯,然后自己坐在旁边看书或者写谱子。他从不打扰陆清辞工作,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
但这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
它是一种舒服的、让人放松的安静。就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不需要靠说话来填满时间。
陆清辞一开始不太习惯。他习惯了一个人碾药,一个人配药,一个人在药庐里待到天黑。多了一个人,多了一杯茶,多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琴香,他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把沈怀瑾赶走。
他甚至开始期待那个脚步声。每天申时前后,药庐外的小径上会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陆清辞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因为谷中只有沈怀瑾走路是这样的——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
脚步声近了,推门声响,然后是一句带着笑意的“陆先生”。
接着是一杯茶放在桌角。
温度永远是刚好。
陆清辞有一天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喝茶?每次倒好的时候温度都刚好。”
沈怀瑾正在看一本琴谱,听到这话抬起头,笑了笑说:“我观察过。你每次碾完一批药材,会停下来喝一口水。从你开始碾最后一批到停下来,大概是一盏茶的时间。我就在那个时间倒茶,到你喝的时候温度就刚好。”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陆清辞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人观察过他。不是随便看看,而是认真地、仔细地观察过。他记住了他碾药的节奏,记住了他喝水的习惯,然后在那之上,为他煮了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陆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散开,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沈怀瑾翻琴谱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清辞。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清辞的侧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怀瑾张了张嘴。
他的脑子里有一千个准备好的答案。每一个都恰到好处,每一个都滴水不漏,每一个都能让陆清辞相信他是一个善良的、真诚的、值得信赖的人。
但那一刻,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陆清辞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说真话。
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想说我想靠近你不是因为任何目的,只是想靠近你,想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想说我好像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了。
这些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他的喉咙里,酸涩而滚烫。
但他没有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一个一个地咽了回去,然后弯起嘴角,用那个练习过一千遍的笑容说:“因为你值得。”
陆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但沈怀瑾看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他听到陆清辞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哦。”
那个“哦”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沈怀瑾听到了,而且他听出了那个“哦”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敷衍,而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沈怀瑾的心跳又快了。
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看琴谱,但手指在琴谱上划过的轨迹是乱的,像他此刻的心绪。
他想,他真的完了。
彻底地、无可救药地完了。
那天傍晚,沈怀瑾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把琴囊放在桌上,然后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花海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紫,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水墨画里未干的那一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陆清辞说“哦”时的样子。
那个低垂的睫毛,那个微微抿起的嘴角,那个藏不住的、笨拙的欢喜。
沈怀瑾忽然很想笑。
不是那个练习过一千遍的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苦涩和甜蜜的笑。
他弯起嘴角,然后笑容慢慢扩大,最后他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笑,但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因为他知道。
他对陆清辞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他越是对他好,陆清辞就越相信他是那个“温柔善良的琴师”。而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天,陆清辞受到的伤害就越大。
他正在用真心,摧毁一段他不该开始的感情。
而他停不下来了。
他不想停下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万花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花海里的星星。沈怀瑾放下手,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空洞的表情。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窗玻璃上,那张脸冷漠、阴郁、眉心的竖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是真正的他。
一个用谎言接近别人、用温柔欺骗别人、用真心伤害别人的人。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嘴角弯了起来。
练习过一千遍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温柔、完美、无懈可击。
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