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在万花谷住下的第三天,正式开始了他“不经意”的接近。
他并不着急。一个刚入谷的外人,如果突然对某个弟子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再迟钝的人也会起疑。他要做的,是让每一次相遇都显得自然而然,像两条溪流在某个拐弯处汇合,谁都不会觉得奇怪。
所以他先成了谷中人缘最好的客人。
早上,他会在院子里弹琴。琴声悠扬,飘得远,住在附近的弟子们渐渐习惯了在琴声中醒来,有人夸他弹得好,他便笑着说:“若喜欢,我可以教你们。”
他在小院里煮茶,茶香混着花香飘出去,路过的弟子口渴了,他就添一只杯子。他煮的茶不浓不淡,温度刚好,连谷中最好茶的掌事都夸他手艺好。
他帮药庐搬过药材,帮花圃浇过水,帮厨房劈过柴。每一件事他都做得不急不躁、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欠了人情,又让人觉得这个人实在不错。
三天之内,谷中大半人都知道:新来的那个长歌门琴师,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而陆清辞,也在这些“不经意”中,一次又一次地与沈怀瑾相遇。
第一次,是在药庐门口。
沈怀瑾帮掌事搬完东西,正往回走,恰好撞见陆清辞拎着一袋药材从药庐出来。他侧身让了让,微微点头,笑容温和。
陆清辞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拎着药材走了。
第二次,是在花海边,沈怀瑾坐在花丛中写谱子,陆清辞从远处走过,大约是去出诊。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花海撞上,沈怀瑾举起手轻轻摆了摆,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陆清辞脚步未停,但头微微偏了一下,算是回应。
第三次,是在落星湖畔,这次不是偶遇。沈怀瑾提前去了落星湖,选了湖边一块石头坐下,开始弹琴。申时末,陆清辞果然从药庐出来,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回走。
沈怀瑾没有抬头看他。他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弹的是一首有些忧伤的曲子,像一个人在暮色中独自赶路,不知归处。
陆清辞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继续走了。
沈怀瑾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一瞬的停顿,说明他注意到了,说明那首曲子触动了他。一个真正冷淡的人不会为一首陌生的曲子停下脚步,哪怕只是一瞬。
他在意。
这就够了。
又过了一天,沈怀瑾加大了剂量。
他不再只是“偶遇”陆清辞,而是开始制造一些更具体的接触。比如,他知道陆清辞每天下午都要去药庐碾药材,而他碾药材的那间屋子窗户正对着院子,沈怀瑾便在那院子里煮茶。
茶香飘进去,陆清辞碾药的手顿了一下。
沈怀瑾端着茶壶走进药庐,像是刚发现他在里面似的,笑着说:“我煮多了,陆先生要不要喝一杯?”
陆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沈怀瑾脸上停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垂下眼,简短地说了一个字:“好。”
沈怀瑾倒了一杯茶,放在桌角。他没有多留,放下茶就走了,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清辞看着那杯茶,愣了一会儿。
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杯子放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不用伸手去够,也不会不小心碰倒。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眉心微微一动:是碧螺春。他最喜欢的那种。
但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喜欢碧螺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沈怀瑾已经走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茶炉上还冒着白汽。
也许只是巧合。
陆清辞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继续碾药。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怀瑾为了知道他的喜好,已经跟谷中大大小小十几个人聊过天。药庐的掌事、厨房的厨娘、陆清辞的师兄师弟,每一个人都在不经意间透露了一点信息:他喜欢喝碧螺春,他碾药的时候喜欢安静,他怕冷不怕热,他对花粉不过敏但讨厌太浓的香味,他左手的旧伤是天冷时会隐隐作痛。
沈怀瑾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像拼图一样拼出一个完整的陆清辞。
然后在恰当的时间,用恰当的方式,把这些信息变成“巧合”。
真正的接近,不是大张旗鼓地闯入一个人的生活,而是悄无声息地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让他在某一天突然发现,你已经无处不在,而他想不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那天下午,沈怀瑾又“恰好”路过药庐。
陆清辞正在碾药材,右手握着药杵,一下一下地捣。但他的左手不太对劲——他在捣药的时候下意识地甩了一下左手,眉心拧了一瞬,像是牵动了什么旧伤。
沈怀瑾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陆清辞又甩了一下手,这才推门进去。
“陆先生。”
陆清辞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个人今天已经来过一次了,怎么又来了?
沈怀瑾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药臼里的药材,说:“这是白芷?”
陆清辞微微点头。
“我帮你。”
沈怀瑾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陆清辞拿着药杵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弹琴磨出的薄茧,温度比陆清辞的手要高一些。他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握住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缓缓收紧,接过药杵。
“你歇一会儿。”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没有看陆清辞的眼睛,目光落在药臼上,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地开始捣药。
陆清辞愣住了。
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握药杵的姿势,悬在半空中。那只手刚才被沈怀瑾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被烫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他看着沈怀瑾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