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只是在帮忙捣药,神情却认真得像在弹一首很重要的曲子。他的手很稳,药杵落下去的力道均匀而精确,比陆清辞自己捣的还要好。
“你学过碾药?”陆清辞问。
沈怀瑾笑了笑:“没有。但我弹琴,手指的力道要控制得精准,不然音会不准。碾药大概也差不多。”
陆清辞没说话。
他看着沈怀瑾的手指在药杵上移动,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但陆清辞注意到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只手在握住药杵之前,先在自己的衣袖上蹭了一下——擦掉了掌心的汗。
他怕手滑,握不紧药杵。
这个细节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清辞注意到了,因为他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那只手。
“好了。”
沈怀瑾放下药杵,把捣好的白芷倒进旁边的瓷罐里,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次。他转过身,看着陆清辞,又露出了那个温柔的笑容。
“陆先生,你的手要是疼的话,我那儿有长歌门的药膏,对旧伤很管用。明天我给你带过来。”
陆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那个“不”字就卡在了喉咙里。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
沈怀瑾笑着摆摆手,走了。
陆清辞站在药庐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和旁边那罐刚捣好的白芷,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这个人,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一个刚来谷里几天的外人,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想不出答案。
但沈怀瑾走出药庐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的眼神变得很冷,像深冬的湖水,没有一丝温度。
手抖,旧伤。
他记住了。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信息。一个对他产生好感的人,会在不经意间暴露更多的弱点。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弱点一个一个地找出来,然后在某个时刻,用它们来完成他的目的。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无声,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猫科动物,优雅、从容、致命。
但在转过一个弯之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握过陆清辞的手。温热的、微微有些凉的、指节分明的手。那只手在他握住的时候微微一颤,没有躲开。
沈怀瑾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握紧了拳头。
没什么。
他对自己说。
只是任务。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依然无声,但那只握紧的拳头,很久都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沈怀瑾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陆清辞愣住的表情,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还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茫然。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沈怀瑾,你是来复仇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去想那些更重要的东西: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冲天的火光,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些画面像冷水一样浇下来,把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浇灭了。
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花海,花瓣落了一地。有一个人站在花海中间,穿着堇色的长袍,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发丝。那个人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
沈怀瑾想问他的名字,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个人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气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笑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像是点亮了一盏灯,所有的冷淡和疏离都在那个笑容里化成了水。
沈怀瑾伸出手想去碰他,手指刚触到他的脸——
梦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花海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清晨的露水味。沈怀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他把手覆在胸口,感受着那阵失控的心跳。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嘴角弯成了一个笑容。
不是温柔的。是苦涩的、自嘲的、带着一点认命意味的笑。
完了。
他想。
他好像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