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的帖子送到听风楼时,外面正落着雪。
那雪已经下了两日,檐角积白,街上的车辙都被重新盖住,只剩巡城兵卒的脚印一排排压过去,整整齐齐,像刻在城里的某种规矩。
虞清和接过帖子,没有立刻打开。
送帖的人是总兵府旧管事,姓周,年纪不小了,说话极稳,站在那里时腰背微弓,眼睛却不乱看,显然是在府里待了很多年的老人。
“世子设宴,请虞老板入府听曲。”
虞清和低头看了一眼帖子。黑底金边,边缘压暗纹,是王庭的规格。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忽然想起第一次进总兵府时看见的景象。
那地方和她想象中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朔庭王府该是北地军帐气,铁甲、弯刀、兽骨、烈酒,到处都是蛮人的痕迹,可总兵府里没有。
那里甚至太像旧大齐了。
檐下挂的是江南宫灯,廊角压的是汉式铜兽,书房里摆着旧朝孤本,连茶器都还是前朝定窑白瓷。
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荒谬。
仿佛故国已经死了,可有些东西,却活在了敌人的地方。
——
夜宴设在东园。
虞清和到时,园中已经坐满了人。
北地军将居多,锦袍狐裘,腰悬长刀,喝酒时笑声极响。也有些汉臣打扮的人坐在偏席,不怎么说话,只偶尔低头饮酒。
风雪压在园外,园中却暖得像另一重天地。
她进门时,许多人都看了过来。
如今听风楼在幽州已算有名,尤其这位南来的虞老板,美貌太盛,又太安静,像一笔不属于北地的水墨,落进了满城铁雪里。
有人低声笑:
“这便是听风楼那位虞老板?”
“倒真像江南人。”
“燕二这些日子总往听风楼跑,不会就是为了她吧?”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她听见。虞清和像没听见一样,提裙入席,动作稳得挑不出一点错。她从小是被旧世家规矩养大的,哪怕后来做了七年暗桩,有些东西也早刻进骨子里。
可她刚坐下,就忽然察觉一道目光。
她抬头,高台之上,完颜宏正看着她。
——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完颜宏,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恍神,这个人太不像朔庭人了。
他穿一身雪白深衣,衣摆压银线,头发束得极整齐,坐姿端正,眉目清俊而安静,连抬手执杯的动作都像旧时礼书里画出来的一样。
他不像南朝人口诛笔伐的胡蛮子,倒像旧大齐那些已经死去的世家公子。
虞清和忽然想起成都旧宅,想起她小时候,爷爷偶尔会坐在院里,看着旧画卷发呆,那些画上的人,也是这样的。
风骨端正,衣冠雪白。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那些人很多都已经死在了燕云。
而现在,她却在幽州看见了一个,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熟悉。
像是某种已经消失很多年的东西,忽然重新活了过来。
完颜宏看着她,微微点头,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轻浮,没有审视,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意味,有种极致的纯粹,仿佛终于看见了一个自己一直想见的人。
虞清和心里却莫名一沉,这种干净,在幽州反而显得危险。
——
宴席开始后,园中渐渐热闹起来。
北地人饮酒豪烈,几轮下来已经有人拍案高歌。乐伎在旁奏曲,琵琶声混着风雪声,浮浮沉沉。
虞清和却始终在观察,她发现总兵府里的人,对完颜宏极敬。
不仅仅因为他是世子,更因为他“像一个真正的储君”。
他礼法无可挑剔,对长辈恭敬,对军将宽和,甚至连侍从奉茶时手抖了一下,他都会下意识扶稳茶盏。
这种人,几乎天然会让人喜欢。
她有些明白,为什么总兵大人会亲手把他养成这样了,因为这样的人,最适合成为“王”。
可也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高台后那面旧屏风,屏风上挂着一把刀,很长的北地重刀,刀鞘已经旧了,边角有裂痕,却仍被仔细保养着。
旁边刻着一行字——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虞清和呼吸微微一滞,她知道这是谁的字。
老总兵。
二十年前镇守燕云门户的朔庭老将。
也是死在她祖父刀下的人。
她小时候曾听爷爷醉后提过一次,“那老东西,一辈子都想南下。”
“他说迟早有一天,要带兵踏过长江。”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个女真人老将,真的把这句话挂了一辈子。
不仅仅挂在嘴边,更是挂在总兵府里。
像执念。
像野心。
甚至像一种从未熄灭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