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听风楼前厅的灯灭了大半,只剩檐下两盏风灯还亮着,被北风吹得轻轻摇晃。戏台早散了场,白日里的锣鼓、脂粉、笑闹和唱腔全都沉下去,只剩空楼深处偶尔传来木梁收缩的声响。
虞清和独自坐在后台。
案上摊着一张幽州水道图。
图纸已经被她改了七八遍,边角压着铜尺和短刀,墨迹层层叠叠,密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线。她低着头,一点点往图上补最后一道暗渠。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
安静,冷白,像一柄藏进鞘里的刀。
这十几日,她查得太深了。
越查越觉得幽州不像一座城。
更像一架机关。
坊市、粮仓、河道、军巡、宵禁、灯令……每一样单看都只是规矩,可若把它们放到同一张图上,便会发现它们不是散的,而是一整套互相咬合的齿轮。
最麻烦的是水。
幽州地下有旧燕河道。
虞清和原本以为那只是排洪沟,后来才发现,那些水道远比她想得复杂。暗渠连接坊市,死闸连着内河,几处水口还正对粮仓与旧坊市。一旦城中出事,水闸调动得当,半个时辰之内便能封住三坊。
她提笔,在西南角重新画下一道暗线。
笔尖还没落稳,窗轴轻轻响了一声。
咔。
声音很轻,像风吹。
虞清和没有抬头,右手已经摸上案边短刀。
窗被推开一寸。
冷风卷着雪灌进来。
下一息,刀光掠过烛火。
“铮。”
短刀抵上来人喉间。
来人半个身子还挂在窗外,一只手扶着窗框,被刀逼在原处,连躲都没有躲。
烛火晃了一下。
虞清和看清了那张脸。
燕平山。
他肩头沾着雪,头发被夜风吹得微乱,身上仍带着些散漫酒气。刀锋压在他颈侧,他却还能笑。
“虞老板。”
“待客之道这么凶?”
虞清和眼神冷得像冰。
“你再动一下,我真割下去。”
“那你割。”
他说得很轻松,像刀不在他脖子上。
虞清和握刀的手没有动。
刀锋已经压破皮肤,细细一道血线从他颈边渗出来。他垂眼看了一下,仍旧没退。
太不对了。
燕平山没有带兵器。
腰间是空的。
袖口也干净。
更要紧的是,他进窗时故意弄出了声音。
那一下窗轴响,不是失手。
是提醒她。
若进来的真是总兵府暗探,或者巡河司的人,她案上这张水道图已经足够要命。
虞清和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来做什么?”
燕平山看了眼抵在颈侧的刀。
“看戏。”
“半夜翻窗看戏?”
“听风楼不就是干这个的?”
“戏散了。”
“那就看虞老板画图。”
虞清和刀锋往前压了一分。
“燕平山。”
“嗯?”
“你是不是太闲了。”
“是挺闲。”
他目光终于落到桌上的水道图上。
屋里静了一瞬。
虞清和几乎本能地想收图灭灯。
可已经晚了。
燕平山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啧了一声。
“画错了。”
虞清和的刀没有离开他的喉咙。
“你看得懂?”
“废话。”
他语气懒散,却没有半点迟疑。
“你把死闸画在西渠下口,真有人照这个走,明天就能被卷进沉河槽。”
虞清和看着他。
“沉河槽?”
燕平山伸手。
虞清和横刀拦住。
“别动。”
“借个笔。”
“你就这么站着说。”
“那说不清。”
他看她一眼,眼底带着一点笑。
“虞老板,你这么防我,我很伤心。”
“少废话。”
燕平山伸手越过刀锋,拿起案上的笔。动作很慢,像为了让她看清楚自己没有别的意图。
他低头,在图纸某处轻轻一点。
“这里。”
“死闸不在明渠,在下层。”
虞清和垂眼看去。
燕平山的笔尖往旁边移了半寸。
“幽州地势北高南低,旧燕河从城底穿过去。表面是水渠,下面还有一层暗河。”
“真出事的时候,沉人的不是水面。”
“是底下那层翻板。”
他说话时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可虞清和听得心口慢慢沉下去。
他说得太熟。
熟得不像纸上谈兵。
更像他亲眼看过那些闸门打开,亲手见过什么东西被暗河吞下去。
她盯着图,脑中迅速把近来查到的几处失踪地重新连了一遍。
城南旧巷。
西渠下口。
河坊背街。
这些地方,都靠近他所说的暗河下层。
她抬眼。
“沉河槽是做什么的?”
燕平山没有答。
他低头把她画错的地方重新改了一笔。
墨色压过原本的线。
他的手很稳。
“你再这么查下去,很危险。”
虞清和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燕平山笑了。
“全幽州的人都知道我是谁。”
“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会懂这些。”
“那说明我装得还不够像。”
他说完,低低咳了一声。
很轻。
虞清和这才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雪气,炭灰,淡淡酒味,还有很重的药味。
那药味并不刺鼻,却有种常年浸在衣料里的苦意。
不像世家公子身上的味道。
倒像常年混在军营、灾坊、死人堆里沾上的气息。
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乍看生得很好。
可掌心和虎口全是茧。像是长年握重刀、拉缰绳、搬重物磨出来的硬茧。虎口还有几道旧裂口,像冬天冻开之后又反复愈合,留下了洗不掉的痕。
她想起城南那些旧兵。
他们手上也有这样的裂口。
燕平山察觉她在看,慢慢把袖口拉下来。
“虞老板。”
“这么盯着男人的手看,很容易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