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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刀尖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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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听风楼前厅的灯灭了大半,只剩檐下两盏风灯还亮着,被北风吹得轻轻摇晃。戏台早散了场,白日里的锣鼓、脂粉、笑闹和唱腔全都沉下去,只剩空楼深处偶尔传来木梁收缩的声响。

虞清和独自坐在后台。

案上摊着一张幽州水道图。

图纸已经被她改了七八遍,边角压着铜尺和短刀,墨迹层层叠叠,密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线。她低着头,一点点往图上补最后一道暗渠。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

安静,冷白,像一柄藏进鞘里的刀。

这十几日,她查得太深了。

越查越觉得幽州不像一座城。

更像一架机关。

坊市、粮仓、河道、军巡、宵禁、灯令……每一样单看都只是规矩,可若把它们放到同一张图上,便会发现它们不是散的,而是一整套互相咬合的齿轮。

最麻烦的是水。

幽州地下有旧燕河道。

虞清和原本以为那只是排洪沟,后来才发现,那些水道远比她想得复杂。暗渠连接坊市,死闸连着内河,几处水口还正对粮仓与旧坊市。一旦城中出事,水闸调动得当,半个时辰之内便能封住三坊。

她提笔,在西南角重新画下一道暗线。

笔尖还没落稳,窗轴轻轻响了一声。

咔。

声音很轻,像风吹。

虞清和没有抬头,右手已经摸上案边短刀。

窗被推开一寸。

冷风卷着雪灌进来。

下一息,刀光掠过烛火。

“铮。”

短刀抵上来人喉间。

来人半个身子还挂在窗外,一只手扶着窗框,被刀逼在原处,连躲都没有躲。

烛火晃了一下。

虞清和看清了那张脸。

燕平山。

他肩头沾着雪,头发被夜风吹得微乱,身上仍带着些散漫酒气。刀锋压在他颈侧,他却还能笑。

“虞老板。”

“待客之道这么凶?”

虞清和眼神冷得像冰。

“你再动一下,我真割下去。”

“那你割。”

他说得很轻松,像刀不在他脖子上。

虞清和握刀的手没有动。

刀锋已经压破皮肤,细细一道血线从他颈边渗出来。他垂眼看了一下,仍旧没退。

太不对了。

燕平山没有带兵器。

腰间是空的。

袖口也干净。

更要紧的是,他进窗时故意弄出了声音。

那一下窗轴响,不是失手。

是提醒她。

若进来的真是总兵府暗探,或者巡河司的人,她案上这张水道图已经足够要命。

虞清和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来做什么?”

燕平山看了眼抵在颈侧的刀。

“看戏。”

“半夜翻窗看戏?”

“听风楼不就是干这个的?”

“戏散了。”

“那就看虞老板画图。”

虞清和刀锋往前压了一分。

“燕平山。”

“嗯?”

“你是不是太闲了。”

“是挺闲。”

他目光终于落到桌上的水道图上。

屋里静了一瞬。

虞清和几乎本能地想收图灭灯。

可已经晚了。

燕平山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啧了一声。

“画错了。”

虞清和的刀没有离开他的喉咙。

“你看得懂?”

“废话。”

他语气懒散,却没有半点迟疑。

“你把死闸画在西渠下口,真有人照这个走,明天就能被卷进沉河槽。”

虞清和看着他。

“沉河槽?”

燕平山伸手。

虞清和横刀拦住。

“别动。”

“借个笔。”

“你就这么站着说。”

“那说不清。”

他看她一眼,眼底带着一点笑。

“虞老板,你这么防我,我很伤心。”

“少废话。”

燕平山伸手越过刀锋,拿起案上的笔。动作很慢,像为了让她看清楚自己没有别的意图。

他低头,在图纸某处轻轻一点。

“这里。”

“死闸不在明渠,在下层。”

虞清和垂眼看去。

燕平山的笔尖往旁边移了半寸。

“幽州地势北高南低,旧燕河从城底穿过去。表面是水渠,下面还有一层暗河。”

“真出事的时候,沉人的不是水面。”

“是底下那层翻板。”

他说话时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可虞清和听得心口慢慢沉下去。

他说得太熟。

熟得不像纸上谈兵。

更像他亲眼看过那些闸门打开,亲手见过什么东西被暗河吞下去。

她盯着图,脑中迅速把近来查到的几处失踪地重新连了一遍。

城南旧巷。

西渠下口。

河坊背街。

这些地方,都靠近他所说的暗河下层。

她抬眼。

“沉河槽是做什么的?”

燕平山没有答。

他低头把她画错的地方重新改了一笔。

墨色压过原本的线。

他的手很稳。

“你再这么查下去,很危险。”

虞清和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燕平山笑了。

“全幽州的人都知道我是谁。”

“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会懂这些。”

“那说明我装得还不够像。”

他说完,低低咳了一声。

很轻。

虞清和这才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雪气,炭灰,淡淡酒味,还有很重的药味。

那药味并不刺鼻,却有种常年浸在衣料里的苦意。

不像世家公子身上的味道。

倒像常年混在军营、灾坊、死人堆里沾上的气息。

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乍看生得很好。

可掌心和虎口全是茧。像是长年握重刀、拉缰绳、搬重物磨出来的硬茧。虎口还有几道旧裂口,像冬天冻开之后又反复愈合,留下了洗不掉的痕。

她想起城南那些旧兵。

他们手上也有这样的裂口。

燕平山察觉她在看,慢慢把袖口拉下来。

“虞老板。”

“这么盯着男人的手看,很容易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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