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格外的冷。
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占据燕云的这群女真人,并不觉得自己只是守边人。
他们是真的想逐鹿中原。
——
“虞老板在看什么?”
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她回头,燕平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廊下,还是那副散漫模样。黑色长衫松松垮垮,领口半开,手里拎着酒壶,像个混日子的世家纨绔。
和满园端正气象相比,他几乎格格不入,可偏偏没人敢说什么。
虞清和看了他一眼。
“燕二公子总喜欢突然出现?”
“那得看值不值得。”
他笑了一下,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向那把刀。
“怎么,对老总兵有兴趣?”
虞清和淡淡道:“听说那位老总兵,死在北伐军刀下。”
燕平山喝酒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很轻,可她看见了。
下一瞬,他又笑了,“打仗嘛,死人正常。”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虞清和却忽然想起白沟河那些老兵提过的话。
“燕家没开门。”
“虞公死在城外。”
“那夜雪大得很。”
她盯着燕平山,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们燕家,到底为什么不开门?
可她最终没问,这里是总兵府,而燕平山也绝不是会轻易露底的人。
——
酒过三巡后,园中乐声渐停。
有人笑道:“世子今日不是准备吹笛么?”
满席顿时安静下来,完颜宏轻轻点头,侍从捧上一支白玉长笛。那笛子极白,白得像雪,他抬手执笛时,整个园子的声音都慢慢静了。
然后第一声笛音响起。
虞清和几乎瞬间怔住。
是《春江》。
旧大齐宫廷曲,南朝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会吹全本了。
可完颜宏吹得极稳,没有北地人的锋气,反而温柔得像江南夜雨。
那一瞬间,虞清和忽然想起成都旧宅的春夜,想起爷爷檐下的灯,想起有人在远处吹笛。
她甚至有一瞬恍惚,仿佛这里不是幽州,不是朔庭,而是很多年前海纳百川万国来朝的大齐。
满园寂静。
那些粗豪军将大多听不懂,只觉得好听。
可虞清和听得懂,正因为听得懂,她才觉得难受。
这个被女真王庭养大的世子,身上居然还留着故国的魂,甚至比南朝很多人都更像“大齐”。
一曲终了,雪声落满长廊。
完颜宏放下玉笛,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很轻,却很认真。
“虞老板觉得如何?”
虞清和沉默了一瞬。
“像故国。”
这四个字落下后,园中忽然安静了一下,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
因为“故国”这两个字,在幽州,其实是不能轻易提的。
可完颜宏却笑了,那笑意很淡,却是发自真心的。
“我也觉得像。”
那一瞬间,虞清和心里忽然更乱了,她意识到完颜宏不是在模仿南人,他是真的喜欢那些东西。
——
宴散时,雪已经下得极深,虞清和披上斗篷,准备离开。刚走到长廊,一个侍从忽然追了上来,“虞老板留步。”
她回头,侍从递上一封帖子。
“世子命我交给您。”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久未闻江南旧曲,愿再听一次。”
落款:
完颜宏。
字迹清正端秀,极标准的旧齐簪花小楷。
虞清和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风雪吹过长廊,也许比起刀剑,真正危险的东西,是“故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