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和收回视线。
“总兵府的公子,手倒不像养尊处优。”
“那像什么?”
“像苦力。”
燕平山笑出了声。
“原来虞老板喜欢苦力。”
虞清和面无表情。
他这个人最麻烦的地方,不是聪明。
而是他永远能把气氛搅乱。
前一刻还在刀尖对峙,下一刻就能笑得像个混账。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放松,因为她始终看不透他。
窗外风大了些。
雪被吹进来,落在图纸边缘,很快化成一点湿痕。
燕平山低头看了一眼她画满标记的幽州图。
“你查得太快了。”
虞清和问:“什么意思?”
“幽州不是你以前待过的地方。”
他把笔放回案上。
“这里的人发现有人在查东西,不会立刻抓你。”
“他们会先看你想查什么。”
“再决定让你活多久。”
虞清和手里的刀还横在他颈边。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为什么?”
燕平山抬眼看她。
烛火落进他眼底,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明明暗暗,看不清底。
“虞老板看起来,不像很想死。”
“你早就知道我有问题。”
“嗯。”
他答得坦然。
虞清和眸色更冷。
“为什么不抓我?”
“抓你做什么?”
“总兵府最忌讳外人探城防。”
“那得看是什么外人。”
“我若是来刺杀总兵大人的呢?”
“你不像。”
“哪里不像?”
燕平山看着她。
他这一次没有立刻用玩笑岔开。
屋里只剩烛火轻响,窗外风雪低低掠过檐角。
过了片刻,他说:
“一个刺客,不会这么看幽州。”
虞清和指尖微微一紧。
燕平山已经转开目光,像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出。
楼下传来更夫声音。
“三更——”
声音被雪压得有些闷。
燕平山偏头听了一下。
“我该走了。”
虞清和没让开。
刀仍旧横在他颈边。
“你今晚到底为什么来?”
燕平山沉默一息,目光落到她桌边那盏灯上。
“你窗没关。”
“外头有人盯了你两天。”
虞清和呼吸微滞。
“谁?”
“巡河司。”
“为什么?”
“因为你最近查水道查得太明显。”
他轻轻叹了口气。
“虞老板,你是真不怕死。”
虞清和冷声道:“燕二公子半夜翻窗,就不怕死?”
燕平山笑了笑。
“我怕啊。”
“所以我才提醒你。”
他说完,转身要走。
虞清和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燕平山动作顿住。
两人距离被这一拽拉得很近。
近得她能清楚闻见他身上的雪气,还有那股苦药味。
她低声问:“你身上为什么有伤药味?”
燕平山垂眼看她。
“虞老板,查人查到床上,不太好吧。”
虞清和眉心微蹙。
燕平山手腕轻轻一挣。
她下意识收刀。
可还是慢了半分。
刀锋划过他侧颈,血一下涌出来。
不深。
却很刺眼。
虞清和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道血线顺着他颈侧滑下,落进衣领里。
燕平山像没事人一样,抬手抹了一下。
指尖全是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反而笑了。
“这下真要留疤了。”
虞清和抿紧唇。
她见过很多血。
暗狱里见过。
战后荒村里见过。
死人堆里也见过。
可此刻看见他颈边这道伤,她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她把刀收回,冷声道:“你自己乱动。”
“是。”
燕平山竟然认得很快。
“我活该。”
他说完翻上窗台。
风雪从他背后灌进来。
他的半张脸隐在夜色里,侧颈那道血痕在烛火里格外红。
“虞老板。”
他低声道。
“幽州夜冷。”
“别乱走。”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次。
可这一次,声音更低,说完,他翻窗消失进雪夜。
动作利落得像只黑色的燕子。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灯火。虞清和站在原地,手中短刀垂在身侧。
刀锋上残留着一线血。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坐回桌前,目光落到被燕平山改过的那张水道图上。
那一笔极稳,没有一点犹豫。
他对幽州地下所有暗渠都烂熟于心。这个人知道的东西,比她想得更多,甚至可能比总兵府里很多人都多。
窗外雪还在下。
虞清和把刀放回桌边。
她本该立刻擦掉刀上的血。
可她没有动。
烛火照着那一点红。
也照着图纸上新改出来的暗渠。
她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再落笔。
暗探七年,她见过太多人。
好人,坏人,叛徒,疯子,死士,伪装成君子的恶鬼,伪装成恶鬼的可怜人。
大多数人,只要给她足够时间,她总能找出破绽。
可燕平山不一样。
他像一团落在雪里的墨。
看得越久,越分不清边界。
而分不清的人,才最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