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你醒一醒！”
左明夷猛地回过了神来。
意识回笼之时，他发现自己正倚在司华净肩上。冷风吹得他浑身发颤，脑海里翻腾的回忆令他几欲作呕，那座并不陌生的墓碑像一缕幽魂，在这山巅上沉默地审视他的丑态。
他的内心翻江倒海。
他以为他早就已经放下，早就能泰然自若地面对这段往事，没想到只需一个契机，他就会被再次拖回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
司华净虚虚地拢住他的后背，引导他逐渐平复情绪：“深呼吸，放轻松，一切都过去了。不要想难过的事，吸气，呼气……对，累的话可以靠在我身上。我在这里，你不要怕。”
“我……我还好。”
左明夷甩甩脑袋，后退两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算是，工作巧合吧。是谢暮和常夕……谢大哥和常大哥替我查到的。”
司华净走到墓前，指着碑上密密麻麻的铭文说道：“比起这个，我更想让你知道墓里面都有什么。”
左明夷拧紧了眉毛。
司华净缓声道：“除莫烨以外，昌途墓还葬了许多不相干者的遗骸。共计三十九位，大多尸骨不全，所幸有铭文记录，否则极难确认他们的身份。但就连这块碑，也是大盛国灭之后才被偷偷放出来的。”
“这里面葬的，都是从左府里偷运出来的尸体。”
左明夷疲惫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全都是吗？”他哑声道，“他们都在这了？”
“大部分吧。正如我先前所说，孩子们的灵魂已经转世，不过还有……尸骨，委居于此。”
左明夷走上前去，弯下腰，轻轻地摩挲碑上的字迹。
纵使时常有人打理，墓碑也免不了附上许多尘埃。时间的痕迹填满了那些熟悉的撇捺，灰尘，泥土，松针，落叶……他倒不嫌自然界的造物脏，因为碑上的姓名对他来说有着莫大的魔力。
“居然都在这了。”左明夷轻声道，“那么多人，都在这里，这么小的一个山包。怎么能装得下的？”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空气中弥漫着松叶的清香，林叶扑簌，仿佛在聆听这场迟来的对话。
良久，他再度开口道：“你早就知道了吗？”
他的声音略微干涩，还带着鼻音，司华净咳嗽两下，故作轻松地说道：“如果你说的是史书里的部分，那我可太清楚不过了。毕竟我是研究大盛史的专家，我们专业的排名在全国都名列前茅。”
说着，他从塑料袋里拿出各色瓜果零食，走上碑前摆放了起来：“来之前准备不充分，这些东西就当扫墓了。小孩子嘛，应该会喜欢吃甜食。”
“……谢谢你。”左明夷的声音有些飘忽，还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脆弱，“如果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他们。就算是我，想找到几个死人的棺材，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天大地大，总有重逢的时候。咱们今后好好生活，说不准还能遇见他们的转世呢。”司华净一边摆贡品一边说。
左明夷也加入了上供的行列，说来也是新奇，过去都只有别人向他供奉的份儿，自从遇见司华净，真是什么新奇体验都来了。
自从遇见司华净，他就逐渐了却了许多心结。
“真的很谢谢你。”左明夷轻声道。
司华净笑着道：“感谢的话就说到这儿吧，再讲就显得生疏了。比起这个，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
“嗯？”左明夷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什么：“哦！差点忘了，我们得结契。”
“对！哈哈，我不怕你忘，我就是提醒一下。”
贡品摆放整齐，司华净合拢双手，与左明夷共同拜了三拜，就当告慰亡灵。
而后他从怀中抽出一只长盒，从中拿出一枚金柄玉锋的小刀。
刀尖寒光凌冽，左明夷开始思考结契的流程：没记错的话，他们要换血饮露，向天地立誓，以在彼此身上留下自己的铭印，在众生见证下许诺不灭的契约。
这些都是他熟悉的内容。
那别的呢？
别的……他不了解的，正常该走的流程？
他想到了白天目睹的那场婚礼。
“可能会疼，我尽量轻点。”
司华净先是拿刀在自己手上比划了两下，才下决心戳破左明夷的指尖。
随后他脱下右手手套，三下五除二划破自己的掌心，那虎纹似的刺青在月光下泛出阵阵寒光，晃得左明夷有些挪不开眼睛。
司华净紧张地问：“抱歉，你应该很少流血吧？”
左明夷冲他笑笑：“这点小伤，和以前的比起来不算稀奇。”
他本意是宽慰司华净，没想到他却不说话了。
收回小刀，司华净变出法尺，平头尺尖微微一震，两只瓷酒盏便凭空落在了上面，稳稳当当。
左明夷心领神会地将手指悬在杯上，血珠滴落下去，在空气中划过了一段短促的蓝光。
他的魂光。
左明夷抬眼望向司华净，他滴下的血和魂光，就好似一湾被小刀剜破的太阳。
两人的血珠分别在杯盏中洇散开来。司华净将法尺递到左明夷身前，道：“你喝我那一杯。”
左明夷将酒一饮而尽。
司华净端起剩下那杯，以尺掩面，也毫不迟疑地喝了下去。
“所以，这就算完成了？比我想象得要简单些。”左明夷清了清嗓子，喉咙里蔓延起阵阵灼热，手臂上泛出鲜红的咒文，不过须臾之间，他的身体里就有了另一个人的印记。
这感觉有点怪。
……但并不算坏。
“结灵契的过程向来简单，难的在于找到合适的人。”
司华净掏出创可贴替左明夷包扎起来，“命数相通，悲喜共觉，若有一人死去，另一方绝对不能独活。灵契的份量太重，如非真爱之人绝不会如此抉择。说到底该是我感谢你，明夷，你对我托付的信任，是一种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