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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明夷终于在司华净面前赢下面子,心情大好,走一路都在哼歌。
他在前头溜达,司华净就跟在他身后拎包。可怜司大教授满身负重,还要时不时腾出手来摸自己身上的肌肉,一边摸嘴里还喃喃自语,显然虎生观受到了极大冲击,一时半会很难恢复自信。
看他如此惨淡,左明夷心里过意不去,便开始找补似地夸他的身材。但可惜怀疑的种子只要种下,不论如何也无法令信任恢复如初,司华净对自己失望透顶,已决定明天少吃两碗米饭。
约莫半小时后,他们在路牌指引下抵达了昌途墓。
昌途墓与其说是墓葬,实则只有一座不起眼的小碑而已。他们到时天色已晚,大喇叭不断播放着闭园通知,游客们纷纷向外赶去,过了十几分钟,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整片园子都陷入了黑暗。
路灯一灭,这里的光源就只剩下天上皎洁的星月,和百公里外海面上摇曳的渔灯。
星光将司华净的面容衬映得俊朗非凡,看得左明夷略有些心猿意马。但一想到那头即将被勒令减肥的老虎,他又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司华净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之时,左明夷终于笑出了声。
“好了,说多少遍了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司教授,你很帅,很英俊,身材特别特别好,你和那些吃成球的老虎一点儿也不同,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他指着天空说:“看那些星星,那都是我的同事,你再跟我别扭下去,他们指不定要怎样看热闹呢。”
司华净幽幽地叹道:“那正好,让他们瞧瞧你是如何欺负我的。”
“得了吧,你也没少拿我打趣。”
两人你一嘴我一嘴地斗着,夜色更深,山顶很快就彻底没了人声。
“现在人都走光了,和我说说你的计划吧。”左明夷收起调笑的表情,好整以暇地抱胸道,“为何要带我来这结契?我对昌途是有点印象,倒不知他葬在普渡山。”
司华净上前几步通读了一遍墓志铭,道:“就是他,看来我没记错。”
“他怎的了?”
“昌氏一脉发源于普渡当地,其后四处开枝散叶,古往今来出了许多能人志士,直到现在他们的家族在社会上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间动物园就是昌家人出资建的。你当初为官的时候,应该也和昌途打过交道吧?”司华净问。
“是啊。昌途昌明荥,时任礼部尚书,可是大盛朝难得的清官。”左明夷淡淡道,“从前他与我交情不深,是少数未被我牵连的官员。只是……哼,当初我下马,他家人可没少在中间出力。”
司华净指着墓碑说:“这里面葬的就是昌途,以及莫烨。”
听到后面那个名字,左明夷瞬间浑身一僵。
他放下手,不可置信地问:“你说谁?莫烨?”
“对,莫烨,莫循光,你应该还记得他吧?”
“我怎么会不认得?”左明夷的声音有些不稳,“当初盛帝对我下手,莫烨是第一个被判为我的同党,被我牵连而死的人!他……他替我上了那么多奏折,那个狗皇帝甚至没给他留全尸,他怎么会在昌途的……”
“盛帝的确下令不许安葬莫烨,但有位官员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把他的尸骨收敛起来,偷偷葬在了自己墓里。
司华净说:“那就是昌途。”
左明夷感到头晕目眩。
多年前的记忆卷土重来,一时间,他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彻底抽离,只剩下耳畔支离破碎的呼唤。
“太傅!给你看看我新画的小鱼儿!”
“左爹爹,我明天不想看书了,你带我们去庙会好不好呀?”
“我与左兄相识一场,可称伯牙子期、流水知音。哎呀,明夷,别老成天拉着张脸,今晚来我家吃酒!咱们喝个不醉不归!”
“咱们去去嘛去嘛~~小莫哥哥说,那里的糖人儿可甜可甜了!”
“……左爹爹?”
“左昭!”
“左昭,我待你如亲父,你就这般对朕?”
“我知道你从来都看不上我。”
“这样一来……这样一来,我在你眼里,就彻底是个扶不起来的废物了。对吧?”
“左爹爹,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
“左昭的话,会做这种事,也在意料之内。”
“左明夷!你这个混蛋!”
“你把我哥……你都做了什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他为你——”
“左昭,你这个人……”
万般嘈杂之中,有一人的声音如匕首般拨开左明夷脑海中万般混沌,将他带回了一场落在五百年前的大雪中。
恍然间,他看到他站在皑皑的雪地里,身穿一袭厚重的麾衣,冲自己无意识地蹙眉。
他总能从那人脸上看到类似的表情。
冷漠,淡然,无奈,厌弃。
视他如草芥,待他如尘埃。
除此之外,还有……
还有什么?
“左昭。”
司严冷冷地说:
“你这个人,实在是令我无比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