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弼站在舆图之前,凝神细看。城外杀声震天,狼牙军攻势凶猛,他为河东节度使,节制整个河东道的军队,心志坚毅不为所动,只是调兵遣将,组织城中的唐军将士据守城门,以血肉之躯抵挡叛军攻势,绝不后退一步。
李光弼指尖不自觉在舆图上画了个圈,那是朝曦门的方向。来支援太原的江湖人士,部分被他派出去支援城门,部分承担了更加重要的任务,组成小队深入狼牙军腹心,扰乱其正面攻势。除了他在城中指挥,刺史夫妇也站在他身旁,面色沉静,看不出担忧与退却。
他的旁边,刺史也在认真地观看舆图,他的目光随着李光弼的手指前移,从朝曦门移到了江南四道,决然道:“此战必要守下太原,只能死,不能退!”
他仿佛已经在心中下了某种决定,转头去看妻子。他的妻子手中握着一柄剑,剑未出鞘,而心亦决。见丈夫看过来,妻子只是悄然握紧他的手,不出一言,但已显示出自己无声的支持。
李光弼心知肚明,温刺史夫妇并非完全不懂战事。温刺史早年未成家时,也曾去往边塞出将入幕,是真正参与过战争的。所以,刺史看出现在大唐面临的情况,并不奇怪。大唐已失东、西两京,若太原城无法在史思明的围攻中守住,让叛军将河东道完全占领整合其实力,即便唐军龟缩至东南一隅,再想收复两京,无异于水中捞月。
而叛军会放过富饶丰盛、物华天宝的南方吗?恐怕不会。
太原一失,最坏的结果就是未被战火波及的江南,也要卷入这无边的噩梦中。天下之大,尽皆为叛军席卷,还有百姓的立足之地吗?
天子现在奔逃入蜀,新帝在灵武即位,两方不愿且无暇派军前来支援太原,唯有江南的永王。但远在江南的永王,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禁止江南四道的军队前来支援,听闻长歌门想要派出驰援的弟子,亦被他拦下。局势如此,建宁王自派建宁铁卫前来太原支援,由此被新帝猜忌。现在城中,除了十余个门派的江湖侠士、建宁铁卫加上太原守军,也不过一万余人,而史思明发动了十万大军前来攻城!
李光弼沉稳道:“温刺史此言不虚,太原城必须被守下!”
一旁的刺史夫人轻声道:“知涯,不知那位张先生是否有消息?”
温知涯叹了口气,道:“阿意,暂无音讯。”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有些沉重。前一日,斥候便打探到消息,叛军定于近日攻城,并不知是哪一天,皆知此战不能善了。守得住,那么大唐还有一丝希望;守不住——没人想知道守不住的结果。
局势危如累卵,而那一位神秘的、极为年轻的张先生,就在此局势之下,出现在太原城中,找上门来自荐成为谋士。李光弼三息之后,就考虑用他作为军师,因为他找上门来之前,率领一群江湖侠士,端了狼牙叛军一处用以制造军械的木料场,用守将李怀仙的头颅当做投名状。
张先生本人毫无损伤,一向桀骜不驯的江湖侠士也愿意听从他的指挥——这件事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能够让那群江湖侠士像是士兵一般听令行事,实在艰难。而张先生不仅做到,更是拖慢了狼牙叛军制造攻城器械的速度,暂解太原之危。
其后,张先生用兵如神,几次针对狼牙的行动,皆获得了成功。众人不知他是如何计算,人在城内,而情景如临眼前。平心而论,李光弼的军事指挥才能已经是唐军佼佼者,否则也不会据守孤城与史思明周旋良久。而那位张先生,更是舆图在心、掌握局势,竟有些算无遗策的味道。
他将史思明一方的人心理摸得极透,从哪里出兵、什么时候出兵、派兵多少算得几乎毫无谬误。更是指挥江湖侠士,四处对狼牙军在太原城外开辟的各处军械制造场展开攻击,每每神兵天降,破坏一番就跑,又刺杀了不少狼牙军小头目,狼牙军抓不到其人,恨得眼睛出血,也是无济于事。
固然这位张先生给狼牙军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但他并不沉浸于这局部的胜利,反而与李光弼常常彻夜交谈,重新制定计划。战术上胜利并未扭转战略上的不利,史思明近日调兵遣将,又寻了不少西域异族的高手前来,更是与红衣教勾结,红衣教派出红衣圣女前来助战,以诡异之教歌增长士气,摆明了要一举攻下太原城。
张先生一眼便知局势深浅,只对李光弼道:“如今叛军还未席卷整个大唐,俱是因为没有完整拿下河东道。”
他注视着沙盘,无比专注:“李将军,正是因为太原还在,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叛军腹心,让他们如同散沙,不能整合在一起。太原一失,则叛军之势无可阻挡。”
李光弼缓缓点头:“是,张先生说得不错。”
“所以,我们必须寻找援军,若无援军支援,即便这场战役胜利,恐怕也是惨胜。惨胜不是我想要的,想必也不是将军想要的。”
他在说“惨胜”二字之时,温润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刺透了无形的虚空,看到了未来的洪流。而后,他与李光弼对视一眼。
太原城如今,守军只得万余人,满城的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若无援军,即便守下太原城来,原来的战略目的成效也会大打折扣。李光弼知道这位张先生心中所想,他要大胜,不是惨胜,不管是从战略还是战术,他都要碾压史思明大军。
张先生低沉地说,“不应该有那么多人为这场战争死亡。”
只是短短一句话后,他目光落到了温知涯夫妇身上。李光弼不知他为何执着于此事,但是他确实身体力行在做,乃至夙兴夜寐,人几乎瘦了一圈。
温知涯、李意被他这莫名的目光一看,差点起了鸡皮疙瘩,不知为何这张先生要用如此目光看待他们。但即便如此,他们信服张先生的判断,若无援军,太原城内的将士恐怕要死伤超过五成,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但是那样的胜利之后,真的还能够再出城反击吗?即便还能出城反击,又能真正击退史思明吗?
谁也不知道,也不敢想。唯有应付了眼前的生死之战,才能再想以后。
他清雅俊逸的面容上出现深思的神色,片刻后道:“如今,永王不来,离太原最近的唯有郭子仪将军的朔方军,我愿携军令前去说服郭将军率兵支援太原。”
李光弼原并不想让他去,他看起来温文儒雅好似一位儒家君子,并不通晓武艺。仿佛是看出了李光弼心中的担忧,张先生伸手拔剑,快如朝露昙花,李光弼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柄剑就已经攻至他眼前,寒光映照双眼,对面的张先生微笑满面。李光弼叹服,如果张先生要杀他,他在这个距离之下,恐怕已经死了十次了。
张先生用他飘逸绝伦的剑术证明,他除了是天下绝顶的谋士之外,还是一位天下无双的剑客。那剑意,已经获得了道韵,触摸到了玄之又玄的门槛。
他在离去之前,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温知涯和李意,道:“李将军奇计百出,我并不担心。而温刺史,我知你心意已决,但请你和刺史夫人,一定要注意安全。你们的女儿,在期盼你们回到江南。”
温知涯一怔,不由与李意对望,李意也是一脸怔忡。他们与这张先生,也即是在这太原才认识,而二人有一女的消息,也从未在张先生面前透露过,他又是如何知晓?
但是女儿……
温知涯担忧地看向天空,铅云密布,仿佛是要下雪了。虽已立春,但是太原依旧寒冷,青帝从不曾携东风而至。此地被战火烧焚,连带着春信被一起焚毁,也不知期盼的春日,何时才能到来。
温知涯回神后再看,那张先生早已不见人影,他只带了几个人,快马出城,抄小道去寻郭子仪了。
时间回到现在,天上果然飘起了淡淡的细雪,落到盔甲上,更添冰冷。
“报!叛军遣将田布戈从东面攻城,率领一批狼牙精锐强行穿进城中,众位江湖侠士已经把田布戈暂时拦在了东门大街,但是叛军大部队先行对朝曦门开启了攻城战!探子已经查明,狼牙军运来了新的攻城器械火龙摧城!”
温知涯脸色一变,面色沉凝,对李光弼道:“李将军,全局指挥依靠你了,我要亲自上城门督战!”
李光弼转头问道:“张先生有消息吗?”
斥候摇头:“没有援军的迹象。”
李光弼吐出一口气,道:“那么朝曦门,交给温刺史了。”
温知涯点头,与李光弼交换目光。他去守朝曦门,李光弼更要看住剩下的怀德门和迎泽门,史朝义和高秀岩的部队就在两门城外三十里处虎视眈眈,若是李光弼不在,他们趁乱潜入太原城中,里应外合攻破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温知涯拿起自己的琴,一旁的李意早就抓起了剑,两人与李光弼互相拱手,随即马上前去朝曦门。
李光弼喃喃道:“张先生,你的援军若不尽快找来,刺史大人夫妇,或许今日就要葬在朝曦门城头。”
他抬首望着天空,细雪纷纷,落到了门外的瓦檐上,随即化水滴下。像是天空在流泪,又像是百姓在哭泣。
如此寒冷,又如此悲伤。
*
温知涯和李意一起来到朝曦门,城外狼牙叛军无穷无尽,喊杀之声震天,火焰猩红,炙烤细雪,细雪还未落下便在半空中化作了雨水,飘到人间。
唐军将士和叛军杀红了眼睛,温知涯在城头控局,李意当仁不让,她跃上城头,狼牙号角手来一个杀一个。她眼中已经没有丈夫,心中也不再想起女儿,目下所见之一切,只有漫天流矢,耳中所闻之声,也唯有那苍凉且诡异的狼牙号角声。
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一刻已经被抛却了。
朝曦门外成为一架无情的绞肉机,双方已经杀到不死不休。狼牙军拼了命要攻下太原城,唐军也拼了命一样,悍不畏死,绝不让狼牙攻下太原城。
“呜——”
一声嘹远的号角声响起,狼牙叛军忽然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口中大吼:“火龙摧城!”
“火龙摧城!”
“火龙摧城!”
“火龙摧城!”
狼牙叛军似乎有人传授了什么秘术,呼喊之间竟然带着一种魔魅且诡异的节奏,李意被这声音一激,头昏脑涨,一时站立不稳,竟然掉下云梯!
城楼上的温知涯大吼一声:“李意!”
声音穿云裂石,李意头脑瞬间清明,反手一扣,险之又险挂在云梯上,眯眼往前望去,一座泛着狰狞寒光的攻城器械缓缓出现,隔着极远的距离喷出一道火龙,立时将几名唐军将士卷入其中,只闻几声惨叫之后,城门前方出现了数具焦黑的尸体。
叛军欢呼不止,有人高呼道:“杀了那个女人!号角手都死在她手下!”
火龙摧城缓缓转动,对着李意,又喷出一道火龙,险些舔上李意的裙角。李意挥手一剑斩出,只觉热浪扑面,头发被那高温一燎,焦黑卷曲。眼见得第二道火龙就要扑来,她一咬牙,竟然倒翻而起,借力之下,剑尖一点号角手站立的高台,与那火龙擦身而过,下一个瞬间便回到了城墙上。
她脸颊上灰黑一片,来不及擦拭,对着温知涯摇摇头,道:“狼牙军在火龙摧城里面添加了黑油,比之寻常火攻更加恐怖,必须有人缠住这火龙摧城,否则城门被烧毁破开是迟早的事情。”
温知涯皱眉,道:“我军普通将士武功不足以拦下这火龙摧城,必须……”
但现在四周无人可用,夫妇对视一眼,眼中均有些沉重。
温知涯否决道:“不行,以我二人之力,无法对这火龙摧城造成破坏性损伤,只是螳臂当车。”
李意道:“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只怕唯有我二人能够……”
话音未落,前方奔来二十余人,个个身上带伤,为首一名少林侠士道:“田布戈已经退去,我们来支援你们!”
温知涯沉声道:“够了。”
原来这群江湖侠士在东门大街杀了田布戈带来的所有精锐叛军,田布戈见势不妙,立刻退去。江湖侠士一旦脱身,见朝曦门处异变陡生,立时赶过来支援。
李意点点头,也道:“辛苦诸位侠士。此战,必须守下朝曦门!”
说着,李意当先攻上火龙摧城,江湖侠士纷纷跟上,他们二十余人,一拥而上缠住了火龙摧城,使之在城门处寸步难行。火龙喷吐之间,一时也奈何不了这群身法卓绝的江湖侠士。狼牙指挥官被气得哇哇大叫:“把他们全部给我杀了!”
一时之间,叛军源源不绝,悍不畏死,扑上前来。好在这群江湖侠士武功高强,又听温知涯指挥,一边缠住火龙摧城,一边还要继续击杀涌来的叛军。但是这火龙摧城确实无坚不摧,众人围攻半日夜奈何不得,险些还折了几个侠士。
李意一直在观察,道:“必须找出它的弱点!”
她抬手一剑,劈在火龙摧城右下角,忽然炸起来漫天木屑!木屑纷纷扬扬,落到众人身上脸上,有个万花侠士顺着李意劈出的地方一看,喜上眉梢,道:“弱点就是这里!叛军冶铁技术非常粗糙,他们无法冶炼出合格的铁水覆盖攻城车主体,因此采用了榫卯结构来拼接!攻击这里!”
李意一听,剑气一挥,再次斩上,那里的结构被这剑气一斩,发出了皲裂声!一时之间,众位侠士的招式纷纷斩上,火龙摧城发出了恐怖的裂开声,仿佛就要四分五裂!
狼牙指挥官变了脸色,扭曲喝道:“弓箭手,给我杀了他们!”
漫天流矢疯狂飞来,众位侠士抵挡不及,仓促之间只能举起盾牌,放弃了对火龙摧城的围攻。李意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左臂被流矢擦过,带出一串血花。
与此同时,有侠士大声呼喊:“不好,他们释放了火墙!”
火墙缓缓推进,李意及诸侠士已经躲避不及,放下盾牌就是被箭射死,不放盾牌就要被火墙烧死!
千钧一发之间,李意决然道:“击碎火龙摧城!”
她往前看一眼,温知涯手中之琴的琴弦已经跳成了残影,无数道碧绿的音域笼罩了城头,连那漫天飞来的流矢都被凝固,不得向前!
李意知他目的,立刻掀开盾牌,就要一剑劈碎火龙摧城的榫卯拼接之处,哪怕死亡也不能阻止她的行为!
她正要迎着流矢上去,暴怒的狼牙军官亲自挽弓射箭,箭矢如电直飞,已经射到了她的背后,为温知涯音域一阻,但是仍在前进!李意无暇关注,眼中只有那火龙摧城,忽闻前方异变!
大地在震颤!无数马蹄声隆隆响起,宛如惊雷!天上传来了鹰啼雕鸣!所有人不由得往天上看去!
有唐军眼尖,狂喜道:“援军!是援军!是郭子仪将军的朔方军!”
“还有玄甲苍云军!”
唐军士气为之一振,纷纷望向城外。朝曦门东南、西北方向,两道洪流撕开了叛军口子,铁骑踏马前来,所过之处银光闪烁,鲜血飞溅,有一道旌旗猎猎,正在半空飘扬。
西北来的军队,其正面是“朔方”二字,反面则为一个“郭”!而东南来的军队,其正面为“苍云”,反面则是“长孙”!
而天空中飞来的巨禽,其上跃下数人,一人乃东海蓬莱掌门方乾,一人乃剑魔谢云流,一人乃苍云军统帅长孙忘情,还有一人,是去找援军的张先生!
谁也没想到,他出色且超乎想象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带来的援军数量已经超过李光弼最好的预计,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实现的!
这四人从天空中一跃而下,所过之处刀光剑影、陌横盾飞,那张先生更如鹰隼搏击,向着火龙摧城扑来!
当是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更有一个碧影,宛如流星乍现。这一行人从城外的密林之中悄悄靠近太原,接近朝曦门时,碧影竟然在瞬息之间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借力飘飞,赶上了张先生,这碧影没有分心去看,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剑,剑气激射纵横!
张先生身体一震,转头看去,那碧影也随即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一瞬,仿佛是瞬间,又仿佛是永恒,而手中之剑竟然齐齐落下,双剑横劈,斩断了李意背后的那支箭矢。
那碧影似乎心中在这一刻,已经全然忘记了惊怒、愤恨,只有专注沉浸至妙到毫巅的一剑,掀起的剑气将那箭矢绞了个粉碎。
他们二人斩断射向李意的箭后,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转身,攻向火龙摧城。李意左右转头一看,来不及惊讶为什么女儿也在这里,提剑随之攻上,他们六个人分别从五个方向攻击火龙摧城的结构薄弱处!
剑气、刀罡蕴含恐怖的内力,斩到火龙摧城的榫卯连接处,只听四分五裂声响起,火龙摧城竟被这六人之力合力击碎!
这几人一击碎火龙摧城,毫不耽误,飞跃城头,击杀叛军!那道碧影更是护在温知涯身侧,片刻不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