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恍惚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无形的障壁。碧空晴岚,水波泛泛,都是一处青蓝,日光在空气中折射出虹彩,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与之前相比仿佛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仿佛又有哪里产生了变化。
竹筏在水面上缓缓荡过,他看到了人。
那是些身穿缥碧之衣的弟子,有男有女,说说笑笑,聚集在岸边。他们背负长琴,怀抱书册,似乎在等待着渡口行来的鞘公。这些弟子无论衣饰、神色还是一些虚无缥缈的称之为为气质的东西,看起来——都绝非当年旧地之人!
那么——
张良快速观察周围的环境,绿野蛮荒已经不见,当年那些未曾开垦的汀、洲、湄,出现了人为活动的痕迹;水面波荡之中,露出了几节木桩,其下有渔网在晃动,似乎有人在这里下网拦鱼;远方丛林掩映之中,露出了木质建筑一角;转过一道湖心洲后,前方的村落、拱桥出现在眼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也让那些弟子更加清晰入眼。而那片渡口立于水波之旁,他在第一次到来之时,是绝没有的!
很明显,不仅是张良发现了那些弟子,那些弟子也发现了他,他们甚至看了过来,似乎有些好奇。
隔得越近,张良看得越清楚,其中一个女弟子见到他,仿佛有些疑惑,继而露出冥思苦想之色,有些异常。
张良的竹筏越来越近,他待竹筏停稳,从容走上岸,道:“打扰诸位,这里似乎已经距离长歌门不远了?”
一个男弟子行礼回道:“正是如此。此处是晴照村,从这渡口上岸,往东南行去,便可到达长歌门。不知先生欲要到长歌是办事,还是访友?我等一行人正是长歌门人,若先生不知路径,可与我等一道前去。”
这弟子亦不简单,眼神毒辣,张良远远自水面行来,气度不凡,宛如天人,他们一行人早就看见。果然靠近,一见此人湛然若神,如松间明月、崖上清风,举止之间进退有度,洒然自若,正是一派高士风度。那弟子暗中忖度,此人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恐怕又是哪一位不世出的高人下山游历了。
张良正欲回答,那女弟子忽然展颜笑道:“原来是先生,我等失礼了。”
此言一出,不止那名男弟子略显惊讶,剩下几名弟子亦是转头看那女弟子。那男弟子来回看看女弟子,又看看张良,最终小声道:“杨无月,你认识这位先生?”
那名叫杨无月的女弟子面不改色,冲着男弟子使了个眼色,回礼道:“张先生,温师叔现在并不在门中,她去了楚州。若先生要前去楚州,从晴照村往东北方向行去便是扬州,以水路前往扬州,过金水镇后便是楚州,这是最为捷近的路线。算算日子,小师叔此刻应该在楚州沧浪洲驻留,若先生现在前去,或可追上小师叔。”
这句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就大了,几名长歌弟子你看我,我看你,一脸眉眼官司,均不知杨无月怎会说出这么一番事关小师叔且众人都不了解的信息。既然不了解,这几名弟子倒是闭口不言,倒是一齐往张良看去。
张良一怔,转瞬之间便将来龙去脉理清楚。长歌门的弟子果然和她一样,见微知著,善于从细节分析信息,难怪她当年……
他不禁弯唇而笑,道:“那么,就多谢你了。”
他这一笑,正如明月清风,即便这几个长歌门弟子见惯了俊男美女,也不禁为此呼吸一滞。这萍水相逢的先生,既像是儒士温雅似玉,又像是道者飘逸出尘,外表看起来非常俊秀,甚至称之为貌若好女也不为过。只是他身上那股沉静的气质,很好地平衡了他过于清逸绝伦的外貌,让人一见他便知,此人绝对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这种人在平时克制、内省,锤炼心性,不轻易外露情绪——所以当他发自内心地笑起来,那如上天造物一般的外貌压下了沉静,如同玉生光辉,让人顿起惊艳之感。
莫说杨无月,便是剩下那几个人,心中均想这个人,不论其他——看起来,倒是的确能与小师叔相配。
他正要离去,却又笑道:“若我乘了这鞘公的舟船离开,你们几人又要如何归去?”
那杨无月也深深地笑起来,拱手道:“先生不必担忧,今日仍有舟船回到长歌。”
她俏皮地眨眼,道:“即便没有舟船,仍有先生所乘之竹筏在此,两次来回也足够我等回到门中。”
张良洒然笑道:“甚好。”
他也并不谦让,只是因为寻找一人的目的占据上风,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这就是他无论如何要做的事情。辞别这几人,张良果然乘上晴照村渡口的舟船,一路便往扬州去了。
待张良离去,那男弟子方将自己憋了许久的疑惑道出:“杨无月,你怎么知道他是要寻找小师叔?”
杨无月目送张良的背影消失在水平面尽头,方回答道:“李郢风,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个人对于小师叔非常重要。”
李郢风只是茫然地“啊”了一声,剩下几个弟子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纷纷道:“无月师姐,此刻并无他人,你便告诉我们来龙去脉如何?”
“无月师姐,你向来与小师叔亲近,难道其中真有什么隐情?”
“这倒也是,自从小师叔消失了两年归来之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这些弟子原本应该是端方温雅,但是到底也是年轻人,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杨无月叹了口气,也是理解这些弟子为何这么好奇。
温玉在门中,从未听说过她心悦某个男子,倒是别人对她的追逐居多。自太原之战后,她更是像变了一个人,生平有这等惨事,门中弟子皆不敢去打扰她。而她在这件事后,闭门不出一段时间之后,人便消失了,不知做些什么去了。两年后她再归门中,虽不如从前那般死寂、冰凉,但是也只是踪迹一现,而后再度外出,与众弟子更是见得少了。唯有这杨无月自小亲近她,才能知道温玉一些事情。
杨无月认真道:“此事我虽不该说,但是说一声也无妨。”
李郢风也只是微笑,虽不出言询问,但看神色,他也很好奇这件事情。尤其是杨无月那惊天一语,的确是有极深的隐情在里面。
杨无月转头望着张良离开的方向,不禁慨叹,道:“我曾在小师叔的书室中,见到过他的画像。”
李郢风回想起杨无月方才的神色,念头一转,道:“所以你方才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是……”
李郢风笑了一下,对着杨无月摇摇头,却是闭口不言了。温玉虽与他们年纪相仿,但辈分却高了许多,乃太白先生的小弟子,从各种方面来看,怎么说也是他们的长辈,这八卦长辈……现下无人也就罢了,若是被门中其他师长听到,他们这一行人免不得要被罚抄几遍《礼记》。
杨无月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哼了一声,道:“所以今日我们都要保守秘密,想必你们也不想抄《礼记》抄到天荒地老吧。”
那几个弟子对视一眼,均笑道:“是是是,无月师姐说得对。”
杨无月又认真道:“小师叔生平有大苦事,父母、亲故尽皆不在,如今正在为太白先生的事情斡旋。而……这位先生的到来,恐怕会让小师叔开心一些吧。”
李郢风点头,也同意道:“若真如杨无月所说,小师叔自苦如此,甚少有欢乐的时刻,希望……”
这几名弟子一对视,倒是都安静下来。战乱爆发之后,他们的家人均在江南四道,未被战火波及,反倒是温玉,父母自请调任太原,为守城战死,从此人生难再欢愉。而更直白点,若不是太原之战,从节度使到刺史皆死战不退,江南还会有如此安宁的时刻吗?
此后两三年,除却温玉父母之外,长歌门中张巡将军死守睢阳、王昌龄先生被狼牙军刺杀、高适先生领兵抵抗叛军……当然,还有更多的普通大唐将士,在抵御叛军的过程中,永不能回归了。
几名弟子不再说话,遥望青天与碧水,神思也不知飞往何处了。
*
张良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