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涯运足内力，声传四野：“立盾！”

众将士立盾，温知涯的音域立刻消失，箭矢纷纷击在盾上。城外的叛军已经无法再阻止弓箭手攻击，东南和西北的援军前来，彻底撕碎了他们的阵型，以其步兵之身，如何能挡骑兵之威？

狼牙叛军阵型打散，已有鸣金收兵之相。攻上城头的叛军已经被逼退，城外又有援军相助，叛军终于抵挡不住，溃逃而去。

那道碧影一直挡在温知涯身前，温知涯内力耗尽，不由得拄琴借力方站稳。他道：“韫真，你到这里来实在太危险！”

那碧影转过身来，正是一个年约十七八的少女，看来清灵温柔，宛如青莲。她的脸容上没有一丝笑容，呼吸声亦有些不稳，她轻声道：“阿耶，若我不来，我会后悔终生。”

她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显然内心并不如表面这么平静。温知涯无声叹气，不能再说出责怪的话语。他调任并州，固然有一部分是女儿的缘由，但也不完全是女儿所致。安史之心，长歌之中有志人士并非不晓，温知涯自请调任并州，正是为了此事。

一旁，一身是伤、内力也近乎干涸的李意也来到了温知涯身侧，温玉更是直接抱住李意，将李意要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口中。

李意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城外又远远有声音传过来：“我等乃是长歌弟子，奉命前来驰援太原！”

温知涯远望，果然有一队人马从密林之中穿出，身上覆满细碎的雪花，这一行人人数不多，只得三四十，但毫无疑问，那是长歌门的高手，否则也不能在重重封锁堵截之下，千里迢迢从江南来到太原。

正在此时，马蹄声裂，李光弼的声震四野：“打开城门，全军随我出击！”

张先生回头看他们一眼，道：“两位在城中主持大局，剩下的交给李将军与我，今日必要将史思明逼出太原！”

温玉也随之凝视过去，那一位张先生，他的肩线在确认了温知涯和李意的安全后，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些许，他的目光回到了温玉身上。而后，他只是对着温玉轻轻一笑，在这寒冷的雪天中，竟像是春日的明月清风。

温玉心中一跳，道：“你……”

他的声音犹在耳畔响起，人已经落到了李光弼身旁一匹马上，城门已经缓缓打开，城内的唐军鱼贯而出，和外面的朔方军、苍云军汇合在一起，那一队长歌弟子也跟随在张先生之后，随即大军调转方向，向着史思明驻军营寨前去。

*

大军出城反击，誓要逐虎驱狼。

温知涯和李意经过激战，早已内力枯竭，李意疲累得几乎要睡着，另有一道男声响起，惊醒她：“既然张先生已经离去，我受人所托，要为刺史和夫人疗伤。”

来人面孔漂亮，雌雄莫辨，手持玉笛，随意转动，身着紫黑衣服，笑嘻嘻地看着温知涯和李意。

温知涯无奈道：“原来是你，意昔月侠士。”

那个人，正是一名神秘的万花弟子意昔月，其人看起来神思清明，并无一处疯癫。温玉放开李意，却守在他们二人身侧，一动不动，双眼注视着张先生离开的方向，没有注意到意昔月的动作。

意昔月无奈叹气，说：“温韫真，你阿耶阿娘没事。”

“原来如此。”

她似乎从深刻的沉思中惊醒，放开李意的手，给意昔月让开位置。见温玉竟然如此，温知涯和李意也无暇责怪女儿为什么会前来，也不忍心再用言语苛责。

她看起来如此害怕，又如此恐惧，她表面上当然是平静的，但是她的内心如同海浪一般翻涌，久久不曾平息。

他见温玉如此，叹气道：“还好赶上了，还好有他。”

意昔月上前一步，开始使用离经易道为夫妇二人施针、治伤。温知涯、李意面面相觑，意昔月却不肯言明是谁请他前来，只道他受人所托，留在了城中照顾他们。

但是谁也不用过多猜测了，见意昔月和温玉的神色，很明显这两个人对对方要来太原之事一无所知。他夫妇二人调任太原不过两三年，还不足以在并州建立起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关系网，也并无亲故，思来想去，恐怕又是那位张先生的手笔了。

李意神色一动，看了意昔月一眼，意昔月心领神会，转头对着温玉笑道：“哎呀，我发现我这里缺少三七和白及，你去寻找军医，看看还有没有。”

温玉怀疑地看着他，意昔月无辜回望。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调虎离山，意昔月既然出现在太原城，那么他的药箱之中，绝不会缺少止血伤药。而温玉今日首次来到太原，她会知道军医在哪里吗？她只是怀疑地看了意昔月一眼，意昔月耸了耸肩，温玉转身离去，到城中去寻找军医了。

见女儿离去，李意方道：“多谢侠士。”

为刺史夫妇简单处理了一下外伤，内力的枯竭只能他们自己恢复。意昔月识趣地走到旁边，查看其余唐军将士的伤势。

李意沉思一会儿，道：“那位张先生……似乎很在意我们的生死。”

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着温知涯，道：“你不知道，在面对火龙摧城那恐怖的威力时，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只有我一个人听到。”

“什么？”温知涯眉心一动，看向李意。

李意缓缓道：“他说，让我小心，不要叫关心我的人，往后一直处在伤心之中。”

夫妇俩对视一眼，这句话就有些交浅言深了，听来非常奇怪。且他夫妇二人早已年过不惑，这张先生看来不过二十出头，是明显的晚辈。一个认识数月，只在公务中有交集的晚辈，竟然会对着他们说这样的话吗？

仔细想想，实际上早有预兆。这位张先生虽然年轻，但是洞察人心，知道温知涯和李意的责任所在，所以从不曾阻拦。自然，以张先生的性格也不会阻拦，他本人亦是见天下生灵倒悬，方来到太原这个极为危险的孤城之地，但是——

温知涯也皱眉，道：“是——他知守城是我们的责任，所以不会出言相劝，而是选择从——”

温知涯摇摇头：“今日若无他，我们二人决计活不到战斗结束。”

李意道：“正是如此。”

温知涯何等样人，又悄声对着李意道：“你方才看到张先生的神色了吗？”

李意掩唇一笑，道：“自然看见了。”

他们二人如何能不见张先生对着温玉所笑？这位张先生，自来了太原之后，就不曾笑过一次，总是在筹谋之中。他似乎有天大的事情压在心头，但是他不能向任何一个人说出，唯有等此事解决，他才能思考其他。

温知涯摇摇头：“此事容后再议——韫真！”

他讶然的声音吸引了李意和意昔月的注意，三人一齐转头看去，不知何时，通向城门的台阶之上，温玉不知何时回来了。她手中还拿着三七与白及，安静地站着，只是冷静的注视着里，脸上并无一丝多余的表情。温知涯和李意，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若是听见又听去了多少。

温知涯迅速道：“正是如此，待战事稍歇之后，一定要感谢张先生。”

李意也叹了口气，随着丈夫转移话题，道：“今日的确凶险，全仰仗于张先生，我们才能活下来。”

温知涯续道：“不错，太原之战若非有他，只怕胜了也是惨胜。”

温玉的脸容上闪现深思之色，显然对于这位张先生行为，她也完全捕捉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而她也的确听到了李意和温知涯的交谈内容。甚至，她的父母并不知道，她能在今日险险赶到太原，还是因为张先生的信先行一步传到了长歌，原定的出发时辰往前移了，否则她们一行人今日还赶不到太原。

她若有所思看向大军消失的方向，道：“我对他很有兴趣——自然，我应该感谢他，而他又是什么人呢？”

她远望着大军消失的方向，那里马蹄隐隐，践踏雪泥，那里满地尸体，旌旗残破，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早变成了污浊的颜色。

*

史思明坐在中军营帐之中，面沉如水看着传递过来的军情。每一个斥候进来，带来的都不是好消息，随着时间推移，情况甚至越来越坏。

他派大军围困太原，且己方兵力十倍于唐军，切断了太原城对外的联系，不仅没有攻下这座孤城，竟然还真的让唐军等来了援军！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唐军中一名神秘的张先生！他来到唐军之中，狼牙军便逐步滑落到了颓势之中，以至于今日，本不该出现的援军竟然出现了！

“张先生！张先生！”

史思明暴怒不已，这个来到唐军之中的谋士，无人知其姓名，只知他姓张。自从他为李光弼出谋划策，李光弼简直如虎添翼，狼牙叛军死活咬不掉太原这一块硬骨头。他带领江湖侠士四处在太原破坏，而狼牙军也几度试图击杀这位张先生，那可巧了，人家不仅是谋士，还是武功高强的谋士，刺杀不成反被杀，简直贻笑大方。

这也便罢了，围困孤城，他竟然只带了几个人，只身出城，还真让人没有察觉！还真给他找来了超出预料之外的援军！

“报！史帅，大事不好，我军收兵之后，唐军竟然打开城门，混合郭子仪、长孙忘情的军队出城反攻了！”

史思明震怒不已，正要点兵出营，又有斥候进来报消息。

“报！史帅，唐军兵分两路，分别缠住了牛廷玠将军和蔡希德将军！”

史思明咆哮一声：“白陶和红衣教圣女呢！”

“史帅，安雨圣女为江湖侠士所阻，白陶先生为七秀的琴魔高绛婷拦住！”

“报！史帅！剑魔谢云流和蓬莱掌门方乾分别前往东山矿场和溜柁贮木场，牛将军和蔡将军带兵往大营撤退，李光弼和长孙忘情率兵直奔大营而来！”

史思明一阵头晕目眩，这剑魔和方乾完全可以以一人之力破坏狼牙辎重腹心，何况自从开始攻城之后，他已经调动大军前往朝曦门，东山矿场和溜柁贮木场现在所余大多数是奴隶，守不住的！况且，现在的大燕皇帝是安禄山，除了史朝义，蔡希德、牛廷玠、高秀岩三人各自带军，恐怕心中也不是很想与唐军决一死战，否则又怎会一触之下，便向主营撤退？

史思明立刻决定，道：“让……”

话还未毕，又有斥候惊慌前来传递消息：“史帅！唐军攻过来了！”

营帐之外能听到马蹄之声，震天动地；又远远传来鹰啼雕鸣，史思明心中有不祥的预感，他掀帘外出，往上望去——半空之中盘旋着巨禽，其上乘坐着几人，其中一人正是那张先生，他满面微笑，运足内力，道：“我还有一个消息带给你。”

史思明出现惊愕之色，不知这位张先生为何会这样。他在空中盘旋，距离地面极远，史思明即使想用箭将他射下，也无法做到。

而他说：“大燕皇帝安禄山已死。”

史思明脑中出现瞬间的怀疑，然而时间容不得他再多想，他挥手下令，出兵前去拦住李光弼，他的心腹副将前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史思明阴晴不定，有那么一瞬间，他抬头望着半空中的谋士，那谋士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细雪纷纷飘到他的身上，更让他出尘不染，宛如仙人。

安庆绪、蔡希德、牛廷玠、高秀岩，甚至他的儿子史朝义……

史思明喝道：“退兵，回范阳！”

副将立刻执行，传令兵将命令一层层下发。史思明勒马而走，又回头，声音在战场上滚滚响动：“你叫什么？”

史思明营寨的大军被他一震，险些东倒西歪，只见主帅凝望着天空中那道人影，眼中的杀意如凝实质。

张先生一笑，温润如玉，一句话落入了史思明耳朵，史思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的惊愕毫不掩饰，仿佛有什么超过他认知的事情发生，以至于追着狼牙叛军而来的唐军并不懂史思明为何如此惊讶，以至于连李光弼也怀疑地看了过去。

史思明默不作声，毫不恋战骑马就走。

那句话只有他一个人听到。

他说：“鄙姓张，单名良。”

*

狼牙叛军从太原退去，唐军也收兵回城，打扫战场。这场战争，终于短暂地画下了句号。李光弼回城之后，召集诸将议事，商议接下来的战略目标。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经此一战之后，叛军攻不下太原，而安禄山亦死，只怕其内部要产生一番极大的动荡了。

不仅太原得保，整个大唐王朝都得到了喘息的余地。

张先生也随之回城，此时已经黑云压城，大雪纷飞。

城内军民喜笑颜开，四处洋溢着仿佛要过年的氛围，刺史府前亦是如此。为抗叛军，刺史临时变成了军事指挥中心，气氛最为沉重。借着胜利，今日诸将聚集在其中，皆是少有的松快。

张良落到门口，晕黄的烛光亮起，大雪也泛起了温柔的光芒。

他一怔，有个人在等他。

那个少女提着一盏灯，现在庭院中，烛光氤氲，灯笼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雪。她似乎驻留在庭院中，陷入沉思，任雪纷纷覆身。听到有响动，她安静地抬起头，睫毛上的白雪也随之抖动落下。

他的手不自觉动弹一下，很想为她拂去身上的雪花。

但是他控制了自己，他告诉自己，那太突然，她无法接受。

她问道：“不知先生名讳为何？温玉感谢先生冒死传信请援，救我父母及整个太原百姓的姓名。”

这少女现在一片白雪之中，一袭碧衣潇潇，她似乎也终于抵御了来自太原的寒风。她看起来如此年轻，又是如此平静，水墨般的眼珠之中，没有痛苦、没有沉郁，波光只是纯粹的流动，如水深澜。

这是是他从未见到过的模样，未被世事打碎的模样。

他弯起唇角，说：“你会有足够的时间认识我。”

“非常多的、极其充足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