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头爬上山脊时,晨雾还没散尽,山风裹着碎冰碴子往人衣领里钻。黑瞎子和浣羽踩着覆了薄霜的碎石路往下走,登山靴碾过冻硬的土块,发出清脆的“咯吱”声,两人脊背挺得笔直,肩上各挎着帆布包,包带勒进肩头也不见晃一下,呼吸匀得像在平地上散步,显然是常年跑野外练出来的底子,四千米海拔的稀薄空气没对他们造成半点影响。
等两人扛着物资袋再上来时,吴邪和解雨臣正靠在避风的岩石旁。吴邪脸色是那种没血色的苍白,嘴唇泛着青,指尖捏着半块青稞饼,嚼两口就得停下来,弓着背大口喘气,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得厉害,连额角的青筋都隐隐透着疲惫。解雨臣比他好不了多少,平日里梳得整齐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蹭到眼下淡淡的青黑,另一只手攥着水瓶,喉结滚动着咽水时,都能看出动作里藏着的虚浮,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气音。
生火煮东西是指望不上了,海拔太高,沸点低得可怜,水烧半天也只有点温吞气。几人就着冷风啃青稞饼,饼子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剌得腮帮子发疼,只能配着小包榨菜,咸涩的味道勉强压下干粮的粗糙。
整个上午和下午,日头悬在藏北高原的天上,白得晃眼,风裹着砂砾刮过土墙,留下细碎的声响。吴邪和解雨臣背靠着粗糙的夯土,两人都蜷着腿,脸色泛着点高原特有的潮红。吴邪的额头沁着一层薄汗,指尖冰凉,他抬手揉了揉发闷的胸口,喉间还残留着刚才干呕的涩意。解雨臣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倦意,指尖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细碎银线,那是缓解不适的小动作。
张起灵就坐在吴邪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他没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吴邪的脸上,从他蹙起的眉峰,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再到他时不时蜷紧的手指,一丝一毫都没放过。他的手放在身侧,指尖离吴邪的手腕不过寸许,只要吴邪的呼吸再乱上一分,他就能立刻探上那处脉搏,判断要不要立刻折返,带着人往海拔低的地方撤——这藏北的天,容不得半点侥幸,高反要起了狠,小命说没就没。
另一边,胖子、黑瞎子和浣羽的身影已经走出去老远,踩在枯黄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胖子看着膀大腰圆,一身肥肉晃悠,可真动起来,却灵活得不像话。他手里攥着个罗盘,颠颠地跟在黑瞎子身后,脚下踩着碎石坡也不见打滑,偶尔还能腾出手来扯一把路边的枯草,嘴里念叨着这鬼地方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起初那阵子高反,他也确实蔫了会儿,头疼得像被人拿闷棍敲过,可架不住常年上山下墓练出来的底子,走了没半小时,就缓过来了,这会儿跟在黑瞎子身后,也就只落后半步,嘴里还不消停地哼着跑调的小曲。
黑瞎子和浣羽并排走着,两人的脚步踩得很匀,像是踩着同一道节拍。黑瞎子偏过头,墨镜滑到鼻梁上,露出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声音压得不算高,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清:“这朔漠王朝,看着是个不起眼的小王朝,其实当年藏着不少秘密。听说前朝有个国师,懂的是引魂渡魄的法子,他说这藏北的地下,埋着一道‘天堑’,是人间和黄泉的分界。当年朔漠的老皇帝怕死,逼着国师想办法,要凿穿这天堑,求个长生。结果天堑没凿开,反倒引来了不少不干净的东西,最后整个王朝逐渐调零,连块记载的石碑都没留下。”
浣羽听得认真,乌黑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连连点头:“我出发前翻了张家的卷宗,里面提过一嘴,说朔漠和张家先祖设下阵,就是为了镇住当年国师惹出来的东西。”这是她第一次来藏北高原,天是低低的,云是白得发灰的,风里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她眼里却亮得很,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好奇和锐气。
三人走到一处断崖口,风陡然变大,卷着碎石子打在人脸上生疼。断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雾气翻涌,只能隐约看到底下嶙峋的怪石。浣羽停下脚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断崖的边缘。她往下望的时候,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露出纤细却结实的脚踝。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几秒钟后,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黑瞎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嘴角还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浣羽便不再犹豫。她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猛地往前一蹿,身影像只轻盈的山猫,直直地跃下了断崖。
“我靠!”胖子一声惊呼,声音都劈叉了,他本能地往前冲了两步,伸手想去拉,脚下却被一块松动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脚尖都悬到了断崖外头,吓得他赶紧往后缩,后背撞在土坡上,砰砰直响。他捂着狂跳的心脏,喘着粗气凑到崖边往下望,眼睛都看直了。
只见浣羽的身影在崖壁上一闪而过,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精准地抠进崖壁上那些不起眼的石缝里,像是带着某种天生的准头。那是张家人独有的指上功夫,指尖的力道能捏碎铜钱,也能在光滑的石壁上找到借力的地方。她的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次借力,身体都能往下滑出数米远,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有时候遇到凸起的石块,她甚至不用换手,只凭着指尖的力道一旋,身体就像片叶子似的,贴着石壁滑到下一个石缝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看得人眼花缭乱。
胖子看得喉咙发紧,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黑瞎子,声音都还在发颤:“这……这什么情况?不要命了?”
黑瞎子慢悠悠地把墨镜推回原位,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藏着点认真:“张家的惯例。”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底下翻涌的雾气,“每到一处有价值的遗址或是墓穴,都得这么勘察一番,他们自己叫这个‘巡视’。”
“巡视?”胖子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没太明白。
“张家祖上立过规矩,”黑瞎子靠着身后的土坡,双手枕在脑后,声音飘在风里,“这世上的大墓,多少都藏着些能祸害人的东西,或是能动摇人心的秘宝。他们的巡视,不是为了找宝贝,是为了查探这些东西的底细,看看有没有失控的风险。要是发现有什么镇不住的,就得立刻出手,要么封了,要么毁了。说到底,还是为了护着天下苍生,不让这些地下的东西,扰了地上的安宁。”
胖子听完,摸了摸下巴,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调侃:“合着这回去了,还得写份报告上交存档咯?张家的规矩,还真是比老学究都麻烦。”
黑瞎子低笑一声,应得干脆:“是。”他顿了顿,目光往吴邪他们休息的方向飘了飘,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要不是闷油瓶得守着小吴邪,这事他也会做。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改不了的。”
胖子顺着他的目光回望,想象着张起灵抬手把吴邪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了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他嘿嘿一笑,拍了拍黑瞎子的肩膀:“我说,浣羽妹子这是越看越水灵,身手又好,正好有她在做事,就让小哥多陪陪天真。看这妹子精力旺盛得很,多运动运动,也有利于身体长个儿不是?”
黑瞎子听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斜睨了胖子一眼,语气里满是戏谑:“你这也太双标了吧?当年小哥这么折腾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胖子被噎了一下,摸着后脑勺嘿嘿笑,半点不尴尬:“那能一样吗?小哥那是往死里折腾自己,浣羽妹子这是例行公事,性质不一样!”
风卷着沙粒打在墨镜上,黑瞎子抬手抹了把镜片,嘴角的笑纹没散:“合着在你这儿,只要不殃及你家天真,怎么折腾都合理?”
“那必须的!”胖子梗着脖子,探头又往崖下瞅,浣羽的身影已经快落到谷底了,动作依旧利落,指尖抠着石缝起落,像只穿梭在岩壁间的雨燕,“再说了,浣羽妹子这身手,跟小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能出什么岔子?”
话音刚落,谷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短促又清亮。
黑瞎子挑眉:“着了,找到东西了。”
胖子精神一振:“啥东西?难不成是那朔漠国师的……”
话没说完,就见崖下的浣羽抬手,冲他们挥了挥,手里捏着个黑沉沉的物件,看着像块令牌。
“走,下去看看。”黑瞎子转身就往断崖侧面的缓坡走,步子迈得稳。
胖子赶紧跟上,嘴里还在念叨:“得亏这坡缓,不然老子这吨位,非得滚下去不可……话说回来,那令牌会不会就是当年镇……”